使团离开陇西地界后，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官道消失不见，脚下是硬邦邦的戈壁滩。目光所及只有灰黄色的沙土和黑色的砾石，一直铺到天地交界线，那里被白晃晃的日光烤得模糊不清。
没有树，没有草，偶尔能看见几丛枯死的荆棘，被风吹得只剩骨架。
饮水开始严格控制。
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皮囊水，喝的时候要小口抿。即便如此，水还是在快速消耗。驮马喘着粗气，鼻孔大张，蹄子不时陷入松软的流沙坑里，需要好几个人合力才能拖出来。
第三天，一个年轻随从走着走着，突然直挺挺栽倒在沙地上。
旁边人扶起来时，他脸色涨红，嘴唇干裂起皮，手脚发烫。中暑了。队伍停下来，张骞下马走过来，蹲下查看。他把自己皮囊里剩下的小半口水倒进那随从嘴里，又让人将人抬到仅有的阴影处——一辆堆着货物的板车底下。
“不能再走了。”张骞站起身，脸上沾着沙尘，“就地扎营，等日头偏西再动。”
绝望的情绪像沙地下的潮气，悄悄蔓延。
队伍重新动起来时，脚步明显慢了。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马蹄踏沙的闷响。那几个在长安时就散播恐慌的人，这会儿聚得更紧。
“看见了吧？”瘦长脸的声音像砂纸磨过，“这才走了几天？再往西，怕是连这鬼影子都见不着。”
“我脚底板磨了三个泡。”圆脸随从嘶着气，“水也不够，嗓子眼冒烟。这哪是出使，是送死。”
林远走在他们后面几步，默默听着。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目光却一直望着前方张骞的背影。
那背影始终挺直，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遇到可疑的沙地，他会亲自下马，用节杖探路。晚上宿营，他挨个帐篷巡查，确认每个人都分到了那点可怜的干粮和水。林远看见他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塞给那个还没完全恢复的中暑随从。
夜里风大。
戈壁上的风像刀子，带着哨音刮过帐篷。林远蜷在薄毯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他睡不着，心里盘算着两件事：怎么靠近张骞随身携带的东西，怎么应对那几个越来越不安分的人。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四天中午，队伍彻底断水了。
最后一皮囊水在早晨分完。日头正毒，沙地上升腾起扭曲的热浪。有人开始舔自己干裂的胳膊，试图挤出一点汗湿。马匹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白沫。
“不能再走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几个人跟着停下脚步，瘫坐在沙地上。恐慌像火星掉进干草堆。
“没水了！走也是死！”
“回去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张骞勒住马，转身看着众人。他脸色疲惫，但眼神很稳。他举起节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嘈杂：“前方必有水源。此地地势……”
他的话被一阵更大的骚动打断。那几个动摇者开始煽动：“使君！您也说必有水源，在哪儿？指给我们看！指不出来，就是骗我们去死！”
局面眼看要乱。
林远一直没说话。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抬头看向远处一片裸露的岩壁。岩壁在日光下呈现暗红色，底部有一道深深的阴影。根据现代地理知识，这种岩层结构在昼夜温差下容易产生冷凝水，阴影处往往是湿气聚集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张骞马前，行了一礼。
“使君。”林远开口，声音因为干渴有些沙哑，“小人幼时随家父行商，路过类似戈壁。家父曾说，那种红岩阴影底下，有时能挖出湿土，甚至渗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张骞盯着他看了两秒，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那片岩壁。“多远？”
“约莫二里。”
“你带路。”
林远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张骞和十几个还能走动的人。沙地烫脚，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那瘦长脸在后面低声嘀咕：“装什么能人，待会儿挖不出水，看他怎么收场。”
二里路走了近半个时辰。
岩壁到了近前，阴影里果然比外面凉快不少。林远找到岩壁根部一道裂缝，蹲下用手刨开表面的干沙。沙土渐渐变深，变潮。再往下刨一尺，指缝间感到了明显的湿意。
“挖！”张骞下令。
几个人用随身的短刀和木片开挖。挖到三尺深时，坑底开始渗出浑浊的泥水。虽然不多，但确实是水。又往下挖宽，水慢慢汇聚成一个小洼。
队伍爆发出虚弱的欢呼。
这件事过后，张骞看林远的眼神不一样了。
晚上扎营，张骞叫林远过来帮忙整理马背上的行李。林远第一次靠近张骞的帐篷，也是第一次看清那根节杖的模样。八尺长的竹竿，顶端捆着几束已经有些脱毛的旄牛尾，竿身上刻着篆字，漆色斑驳。节杖就靠在帐篷入口内侧，伸手可及。
但林远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样东西吸引。
帐篷角落铺着一块磨损的羊皮，上面压着几块木牍和一支秃笔。羊皮上写满了字，墨迹深浅不一。林远借着篝火余光瞥见几行：“四月十七，戈壁无水……病者一人……岩下得湿土，掘三尺见渗，幸甚……”
那是张骞每晚的记录。
林远心跳快了一拍。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轻微波动，指向那卷羊皮。碎片的气息，似乎就附着在这些字迹里，附着在每日坚持记录的这个动作本身所代表的精神上。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找到的水源只支撑了两天。队伍继续西行，环境越发荒凉。那几个动摇者的活动变本加厉。林远注意到，他们开始避开人群，聚在营地边缘低声商议。有一次，他假装去远处解手，隐约听见“马匹”、“干粮”、“夜里走”几个词。
他们想逃跑，还要偷走宝贵的马和粮食。
林远陷入两难。直接向张骞告发，可能引发内讧，甚至流血冲突。但不处理，使团可能损失惨重，西行彻底失败。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办法。
当晚篝火旁，众人围坐啃着硬邦邦的干粮。
气氛沉闷。林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清：“小人想起一个听来的故事。”
几个人抬起头。
“说古时候有个将军，带兵穿过大漠。”林远慢慢说着，眼睛看着跳动的火苗，“粮尽了，水尽了，兵士都想回头。将军说，回头也是死路，往前还有一线生机。他们杀了战马饮血，嚼皮带充饥，终于走出去，完成了使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动摇者所在的方向。
“那些半路逃跑的，后来怎么了呢？”林远像是自言自语，“听说都没走出大漠，成了白骨。后人说起，只记得将军和坚持到底的兵士。临阵脱逃者，纵然一时偷生，终将愧对家国，魂魄难安。”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几个原本眼神闪烁的随从低下头。那瘦长脸脸色变了变，别过头去。张骞坐在火堆对面，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抬起眼，看了林远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了然。
夜里，林远听见帐篷外脚步声比平时密集。
张骞增加了守夜的人手，粮袋和马匹被重点看管。后半夜，营地边缘传来短促的呵斥和扭打声，很快平息。天亮后，林远听说那瘦长脸和另一个同伙试图偷马，被守夜的军士当场拿住。张骞下令将两人绑了，随队前行，以儆效尤。
危机暂时化解。
队伍继续向西。
林远知道，碎片就在那卷羊皮记录里。但他能感觉到，现在的羊皮上承载的精神力量还不够“浓稠”，不够凝聚成可以提取的烙印。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关键的时刻——也许是张骞记录下某个重大发现或决断的时刻，也许是使团面临绝境却齐心协力的时刻。
他只能等。
风从西方吹来，卷起沙尘，将远方的山峦轮廓遮蔽得忽隐忽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只是这里没有河，只有无尽的黄沙，和一支在沙海里艰难前行的队伍。
林远跟在队伍里，看着前方张骞马上那个挺直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来路。长安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而更前方的路，依然隐在风沙之中。
他紧了紧行囊，迈步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