砥的手指从黏土块上移开。
帐篷里油灯的光跳了一下。他把叶子包重新卷好,放在矮几上,抬眼看向林远。那眼神像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在飞快盘算。
“你认得路?”砥问。
“记得大致方向。”林远说,“从取土场进去,顺着痕迹走。我留了心,几个显眼的石头和树都记住了。但没走到头,听见水声就折回来了。”
砥点点头。他没说话,手指在矮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很轻,但帐篷里太静,就显得格外清楚。
“不够。”砥忽然说。
林远一怔。
“光有黏土,不够。”砥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挂着的皮囊前,取下皮囊喝了一口水。他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里带着刀锋。“得看见东西。得知道它垒在哪儿,怎么垒的,旁边有几个人守着。”
他走回矮几前,俯身盯着那卷叶子。
“洪峰说来就来。等不了。”
林远喉咙发紧。他明白砥的意思。证据必须确凿,确凿到能指给任何人看,能摆在任何质疑面前。光靠几块捡来的黏土,分量太轻。
“我去。”林远说。
“你带路。”砥纠正他。他转向帐篷门口,低喝一声:“甲。”
帘子一掀,先前那个随从闪身进来。
“挑五个人。”砥语速很快,“要腿脚利索,眼睛好,嘴巴严的。带绳子,带削尖的木签,带能包东西的厚皮子。再带两小捆浸了油的麻绳,缠紧,用蜡封好。”
甲点头,一句不问,转身就走。
砥又看向林远。“你现在回去,吃饱,歇一个时辰。天黑透,工地静了,到废料坡北面那棵老槐树下等。”
林远应了声是。他转身要走,砥又叫住他。
“把脸涂黑。”砥说,“衣服换最破的,但鞋子绑紧。夜里山上有露,滑。”
林远再次点头,掀帘出去。外面天还亮着,工地的喧嚣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沉进肚子里,带着铁锈味。
一个时辰后,天完全黑了。
林远蹲在老槐树下的阴影里。脸上抹了灶底的灰,衣服是白天那身,但肘部和膝盖的破洞更显眼了。鞋带被他拆下来重新绑过,勒得脚背发疼。他手里攥着那根探路的尖头木棍,手心有汗。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
然后是人踩过草丛的窸窣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五个黑影从不同方向聚拢过来,停在树影外。为首的是甲,他朝林远打了个手势。
林远站起身。
甲身后那四个人,高矮不一,但都精瘦,站得稳。没人说话,只互相点了点头。林远借着月光看清他们腰间挂着短刃,背上捆着绳索和皮囊,还有一人背了个扁平的木匣。
“走。”甲低声道。
林远转身,领着他们钻进了工地西侧的荒草滩。
夜里的山和白天不一样。
月光稀薄,只能勉强照出近处树干的轮廓。再远些,就是一团团浓墨般的黑影。林远全凭白天的记忆摸路,脚踩下去,先探虚实。身后五个人跟着,脚步压得极低,像一群夜行的狸猫。
穿过荒草滩,翻过矮坡,废弃取土场出现在下方。
月光照在那片被挖空的山体上,泛着惨白的光。林远停在坡顶,指了指下方灌木丛中那个不起眼的缺口。
甲凑近看了看,回头对其中一人示意。那人从背上解下木匣,打开,取出一卷薄薄的皮子,又摸出一小截炭条。他借着月光,在皮子上飞快勾画,标出取土场的位置和大致形状。
画完,甲率先滑下坡。
林远跟着。灌木丛里的通道还在,枝叶倒伏的方向没变。甲拔出短刃,走在最前,轻轻拨开挡路的枝条。后面的人依次钻入,最后一人负责把踩歪的枝叶尽量恢复原状。
通道里更黑。
林远几乎看不见前面人的后背,只能凭声音和偶尔枝叶晃动的影子判断方位。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腐烂叶子的气息。他心跳很快,但呼吸压得很稳,耳朵竖着,捕捉任何异常的声响。
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走出灌木丛,进入杂木林。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林远停下,辨认方向。他找到了那棵分叉的栎树,找到了卧牛石,找到了白色岩层。
他抬手指向西边。
甲点头,示意继续。
路更难走了。白天还能看见的痕迹,夜里几乎消失。林远全靠记忆里的标记物一步步往前挪。有两次差点踩空,都被身后的人拽住胳膊。拽他的那只手很有力,抓住,稳一下,立刻松开。
水声渐渐清晰。
不再是隐约的哗啦,而是沉闷的轰鸣,像地底下有巨兽在翻身。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河水的腥味。林远知道,黑石峡快到了。
甲举起拳头。
所有人停住,伏低身子。
前面林木渐疏,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斜坡下方,是更深的黑暗,但黑暗中有一道隐约的白线在晃动——那是月光照在湍急水面上的反光。轰鸣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震得人脚底发麻。
甲打了个手势,五人散开,各自找树丛或岩石隐蔽。林远跟着甲,爬到一块凸出的大石头后面。石头后面长着茂密的蕨类植物,刚好能藏住人。
甲从皮囊里掏出一个小陶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黑乎乎的东西,抹在自己和林远的眼皮下方。林远闻到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抹上去凉飕飕的。抹完再看,视野似乎清晰了一些,能勉强分辨远处物体的轮廓。
甲趴下来,一点点拨开面前的蕨叶。
林远学着他的样子,伏低,望出去。
月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大概。
下方是一段狭窄的河道,两侧山崖高耸,像被巨斧劈开。河水在峡底奔腾,撞在突出的礁石上,溅起白沫。靠近他们这边的岸壁,有明显人工拓宽的痕迹——原本陡峭的岩石被凿掉一部分,形成一段缓坡,坡面上堆着新夯的黄土和石块,看起来像是在加固岸堤。
但林远的目光钉在了靠近水线的地方。
那里,新夯的黄土层下方,有一片大约三四步宽、一人多高的区域,颜色明显不同。不是黄土的褐,也不是岩石的青黑,而是一种晦暗的青灰色。月光照上去,那片青灰色区域几乎不反光,像一块贴在岸壁上的污迹。
仔细看,青灰色里嵌着东西。
一根根削尖的、深色的木桩,长短不一,斜斜地插进去。木桩之间塞着大小不一的石块,石块缝隙里填满了同样的青灰色物质。整个结构向内凹陷,表面粗糙不平,和周围整齐的夯土岸壁格格不入。
它像一个偷偷长在健康皮肉下的烂疮。
林远盯着它,手脚冰凉。砥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外部覆盖正常工料……遇水不易散……一旦洪峰过境,水压增大……从内部崩垮。
他仿佛看见了那道无形的压力墙,在暴涨的洪水后面越积越厚,最终狠狠撞在这片看似结实、实则脆弱的支撑点上。然后青灰色黏土崩散,木桩折断,石块滚落。一个巨大的缺口撕开,洪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扑向下游的渠口和隧道。
甲的手轻轻碰了碰他胳膊。
林远顺着甲示意的方向,往更远处看。
离暗坝约莫三十步远的河滩高处,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搭着个简易的草棚,棚子很小,勉强能容两三人蜷身。草棚外面,地上丢着几个陶罐。两个人靠在草棚边的岩石上,怀里抱着长矛一样的武器,脑袋一点一点。
他们在打盹。
月光照出他们身上的装束,深色麻衣,腰间束着皮绳,头上裹着布巾。布巾的结法,林远在工地见过几次,是有扈氏族人惯用的样式。
甲从怀里摸出那块包着黏土的叶子,轻轻打开。他捏起一小块白天林远找到的黏土,又捏起一小撮从石头上刮下的青苔粉,混在一起,放在掌心搓了搓。然后他伸出沾了混合物的手指,在岩石背面飞快地画了几道。
林远看懂了。他在记录距离和方位。
另一人悄无声息地挪过来,递过一张新的皮子。甲接过,用炭条勾画。他先画出峡口的整体轮廓,标出山崖和河道走向。然后在靠近水线的位置,仔细画出那片青灰色区域的形状、大小,标出木桩的大致排列方向,甚至估算了石块的大小和密度。
画完,甲把皮子卷起,塞进一个防水的皮筒。他朝背木匣那人打了个手势。
那人解下木匣,取出几样特制的工具:一个带钩的薄铜片,一把小骨铲,还有几根空心的细竹管。他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岩石,慢慢向下挪,挪到离暗坝最近的一处岩缝里藏好。
他等待。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河面的水汽,也吹得远处草棚边的篝火余烬明灭了一下。那两个打盹的守卫没动。
岩缝里的人动了。他用那带钩的铜片,小心地探出去,钩住暗坝边缘一块凸起的、颜色最深的青灰色黏土。手腕极稳地一旋,一撬。一小块黏土脱落,掉进他早已准备好的皮兜里。
他收回铜片,又换骨铲,从木桩与石块的缝隙里,刮下一些黏土碎屑和木屑,分别装入细竹管,用蜡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伏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慢慢退回岩石后面。
甲接过皮兜和竹管,仔细包好,捆在腰间。
他朝所有人打了个手势:撤。
回程的路,走得更快。
也许是因为任务完成,心里那股绷着的弦松了些,脚步都轻了。但没人说话,依旧沉默着,循着来时的标记,在黑暗的林子里穿行。
林远走在中间。他脑子里还留着那青灰色暗坝的影子,还有那两个打盹的守卫。守卫的懈怠让他后怕——若是他们警醒些,今晚可能就是另一番景象。但懈怠也说明,对方或许觉得万无一失,或许觉得时机未到,还未进入最紧张的戒备期。
这算是好消息吗?他不知道。
他只感到一种冰冷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沉。亲眼看见那东西,和听说那东西,是完全两回事。它就在那儿,实实在在,等着吞噬一切。
一个时辰后,他们钻出灌木丛,回到废弃取土场。
再半个时辰,老槐树的影子出现在视野里。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砥。他披着件深色斗篷,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直到甲等人走近,他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甲上前,解下腰间的皮兜和竹管,双手递上。又从怀里掏出那个皮筒,抽出里面画好的皮子,展开。
砥接过皮子,就着微弱的月光看。他看得很慢,手指沿着炭条画的线条一点点移动,停在标记暗坝结构的那处,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卷起皮子,打开皮兜,捏起那块刚取下的青灰色黏土。他用指尖捻碎一点,凑近鼻尖闻,又放在舌头上尝了尝,立刻吐掉。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脸像石刻的,没有一点表情。但林远看见他眼里有东西闪过,很冷,很硬,像冬天河面的冰。
“果然如此。”砥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但每个字都砸进人耳朵里。
他把皮兜和竹管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时机将至。”他看向西边黑沉沉的山影,那里是黑石峡的方向。“必须抢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