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远就被推醒了。
叫他的是周老板铺子里的另一个伙计,脸上带着点羡慕和紧张。
“快起,阿平。换这身衣服。”
林远坐起身,看见床脚放着一套半新的青色圆领袍,比他自己那身粗布短打整洁得多。他迅速穿好,用冷水抹了把脸。周老板已经等在院里,身边还站着个面生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衣裳,像个管事。
管事打量了林远几眼,点了点头。
“模样还算周正,手也干净。记住,进去后只看地面,别乱瞧,别多话,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坏了贵人东西,谁也保不住你。”
林远低头应了声是。
管事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林远跟上,周老板送到门口,低声叮嘱了一句:“仔细些。”
街道上已经有了动静。虽然时辰还早,但今日不同,坊门比平时开得早,不少家仆打扮的人匆匆走过,手里捧着或抬着大大小小的匣盒。空气里有一股隐约的兴奋,像一锅水在底下烧着,还没滚,但热气已经漫上来了。
他们汇入一支更大的队伍。十几个人,都穿着相似的青色衣服,簇拥着几辆驮着箱笼的马车。管事上前与领头的人说了几句,林远便被归入队伍末尾。没有人互相介绍,大家都沉默地走着,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乐声。
穿过数道坊门,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化。
街道愈发宽阔笔直,两侧的槐树还光秃着,但树枝上已经绑了彩绸。越往前,彩绸越多,渐渐变成了悬挂的灯。起初是普通的圆形绢灯,接着是做成莲花、金鱼形状的,再往前,竟看到了几盏半人高的走马灯,灯面上绘着神仙故事,烛火在里面一转,人物车马便动起来。
宫城到了。
巨大的城墙在晨曦中显出青灰色的轮廓,墙头旌旗招展。他们走的不是正门,是一处侧边的角门。门前排着队,都是等待查验入宫的随从队伍。穿着明光铠的禁军士兵挎着刀,挨个检查箱笼和每个人身上带的物件。轮到林远这边时,管事递上名帖和一块木牌。
士兵查验得很仔细,翻开箱笼,里面是几卷画轴和一些修补用具。又让每个人张开手,看了看手心手背。
“进去后跟着黄门走,不许乱窜。”
角门打开一条缝。队伍依次进入。
门内的世界,让林远呼吸微微一滞。
首先涌来的是声音。丝竹管弦之声变得清晰,混着若有若无的吟唱,从层层叠叠的殿宇深处飘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气,像是檀香混着花香,还有脂粉和酒食的味道。
然后才是景象。
目之所及,楼阁亭台,飞檐斗拱,皆挂满了灯。此刻天光尚早,大部分灯还未点燃,但仅是那密密麻麻的形制,已足够惊人。有成串的珍珠灯悬在廊下,有巨大的球形宫灯立在殿前,有做成仙鹤、麋鹿形状的立灯守在道旁。更远处,一座数层高的灯楼已经搭起骨架,上面蒙着轻纱,可以想见入夜后点燃千万盏灯时的壮观。
他们被一个穿着绿袍的小宦官引着,沿着宫墙下的夹道往前走。夹道里也忙碌,宫女端着果盘食盒小步快走,宦官们高声传达着各种指令。偶尔有穿着绯色或紫色官袍的人被簇拥着经过,步履从容,谈笑风生。
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偏殿旁的廊庑下。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看穿着都是各家的随从、乐工、杂役。廊下摆了些条凳,还有人抬来了热汤和胡饼。
“就在这儿候着。”小宦官指了指角落一片空地,“需要你们修补或展示时,自会有人来叫。不许随意走动,更不许往那边大殿张望。”
管事连忙躬身答应,招呼自己人聚到角落。
林远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坐下。从这里,他能看到斜前方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殿前搭起了高台。广场上,穿着五彩斑斓服饰的舞队正在最后排练,旋转,甩袖,动作整齐划一。更远些,有杂技艺人在检查绳索和道具。
天色渐渐亮起来,更多的灯被逐一点亮。
先是廊下的,接着是广场周围的,最后连远处灯楼上的纱灯也次第亮起。虽然还是白天,但千万盏灯同时发光,竟将宫城映照得宛如沉浸在一片柔和的、金红色的光晕里。乐声变得更加盛大,钟磬齐鸣,鼓点沉稳。
人开始多起来。
先是官员们,按照品级穿着不同颜色的袍服,像一道道色彩鲜明的溪流,从各处汇入广场周边的席位。接着是穿着奇装异服的各国使节,有的深目高鼻,有的肤色黝黑,有的戴着夸张的高冠,披着绣满金线的斗篷。他们被鸿胪寺的官员引着,在指定的区域落座,好奇地四处张望,发出阵阵惊叹。
最后,一阵格外洪亮的钟鼓声响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起身,面向大殿方向躬身。
玄宗皇帝和贵妃在仪仗的簇拥下,从大殿中缓步走出,登上高台。距离太远,林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明黄色的身影和旁边霓裳羽衣的璀璨光彩。他们坐下,接受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宴会开始了。
先是常规的礼仪,百官和使节依次上前敬献贺表与贡礼。贡品五花八门,有巨大的珊瑚树,有会唱歌的机械金鸟,有洁白无瑕的玉璧,也有来自波斯的织金地毯。每进献一样,就有宦官高声唱出名目和来历,引来阵阵赞叹。
然后才是真正的欢宴。
鼓点一变,急促热烈。广场中央,一支庞大的舞队涌了上来。他们戴着狰狞的兽头面具,披着彩绸,模拟着鱼龙变化、曼衍腾挪,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造型和翻滚。这是鱼龙曼衍之戏。
鱼龙队刚退,急促的胡旋乐响起。几名穿着窄袖胡裙、腰系金铃的舞女旋风般转进场中,脚尖点地,越转越快,裙摆飞扬如盛开的花朵,金铃声响成一片清亮的急雨。来自西域的胡旋舞,让不少官员看得击节叫好。
之后是顶竿、走索、吞刀吐火的杂耍,是清雅悠扬的琴箫合奏,是数百宫妓齐唱新谱的《霓裳羽衣曲》片段。节目一个接一个,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林远坐在偏廊的阴影里,眼睛扫过这极致的繁华。
他看到玄宗不时举杯,与身旁的贵妃低语,脸上带着笑意。他看到百官们陶醉地看着表演,相互敬酒,诗兴大发的当场吟诵,引来同僚喝彩。他看到各国使节瞪大了眼睛,被这前所未见的盛大场面彻底震撼,露出敬畏甚至惶恐的神色。
这就是盛唐的气象。
海纳百川,无所不有,自信到可以将天下最精彩的技艺、最稀奇的珍宝、最各异的文化,全部收纳到这一方宫城前,从容展示,供己赏玩,亦供万国瞻仰。那股澎湃的、昂扬的、追求宏大与完美的精神力量,在这灯火、歌舞、珍宝与欢呼声中,不断累积,攀升。
又一个环节开始了。
这次进献的,不再是奇珍异宝,而是一车车、一箱箱的书籍、卷轴、图册。穿着青袍的秘书监官员出列,向高台躬身奏报。
“臣启奏陛下。自去岁下诏广征天下典籍、乐谱、图册以来,各道州府、藩国友邦踊跃进献。今已得经史子集各类抄本三万五千余卷,乐府新谱八百余部,山川舆图、异物志、医方、农书等杂类图册五千余卷。今择其精要,呈于御前。”
宦官们高声重复着奏报的内容。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进献珍宝常见,一次性进献如此巨量的书籍图册,却不多见。
高台上,玄宗皇帝似乎向前倾了倾身。
秘书监官员继续奏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皆彰我朝文治昌明,教化远播,天下归心。臣等愚见,可借此良机,汇集英才,编纂一部包罗万象、彰示盛世、泽被万代之巨著。总揽经史,荟萃百家,考订异文,统一音义。如此,方不负此海内升平、万国来朝之盛世,亦为后世立一文明之基,不朽之业!”
话音落下,余音在广场上回荡。
玄宗皇帝站了起来。
他走到高台边缘,目光扫过下方堆积如山的书卷,扫过百官,扫过各国使节。他的声音通过宦官清晰地传遍全场:
“善!此议甚合朕心!”
“文教乃盛世之基,典籍为文明之光。朕欲修此大书,非为一朝一代之典藏,实为熔铸古今,汇通华夷,立万世之楷模!”
“传朕旨意,集贤院、秘书监即日筹划,广召天下饱学之士,不吝钱帛,务求其备,务尽其精!朕,要看到一部空前绝后、照耀古今的盛世之典!”
“陛下圣明!”
山呼再起,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虔诚。百官们激动得脸色发红,不少文臣甚至热泪盈眶。编纂一部前所未有的巨著,这是何等文治盛举!足以让他们的名字随着这部书一起流传千古!
就在玄宗说出“照耀古今的盛世之典”几个字的刹那——
林远浑身一震。
不是耳朵听见,是灵魂深处感受到一股洪流般的冲刷。周围那原本弥漫的、混杂的繁华气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提纯!所有的歌舞、灯火、珍宝、欢呼,此刻都成了背景。唯有那股因皇帝金口玉言、因百官狂热响应、因这堆积如山的文明载体而凝聚起来的“追求不朽文治”的精神力量,骤然达到了巅峰!
它浩瀚,自信,带着要将一切文明成果熔于一炉、铸就永恒的气魄。它清晰得如同有形之物,在灯火辉煌的宫城上空澎湃激荡。
系统提示剧烈震动:“侦测到高强度精神凝聚点!‘文治盛世’碎片显现条件已满足!”
林远的心脏狂跳起来。找到了!就在这里,就在这“修撰巨著”的宣言与回应达到顶点的时刻!
然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种细微的、不谐的触感,也像冰针一样,刺入他的感知。
他抬眼望去。
他看到几个刚才附和最响亮的官员,在低头擦泪的间隙,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除了激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和算计——提议被采纳,政绩到手,家族清誉有望。
他看到堆积如山的书卷中,有几箱被刻意摆在最显眼位置,装帧华美异常,但方才搬运时,他敏锐地瞥见其中一卷的边角崭新得不自然,与周围古籍的陈旧截然不同。
他看到玄宗宣布旨意后,贵妃娇笑着凑近说了句什么,玄宗开怀大笑,随手将案上一枚硕大的珍珠赏给了身边伺候的宦官。那宦官叩谢的声音,在“文治”的余音里,显得格外刺耳。
极致的繁华之下,虚浮的暗影悄然流动。
追求不朽文治的宏愿是真的。
但借文治之名博取功名、敷衍塞责、甚至趁机奢靡的“历史之暗”,也在这光华最盛处,悄然滋生。系统传来冰冷的警示:“干扰源出现。形式重于实质,骄奢侵蚀初心。”
林远深吸一口气,将初时的激动强行压下。
碎片的光芒,一定藏在那纯粹的精神洪流核心,而不是被这些暗影杂质的表象所迷惑。他必须穿透这喧哗与骚动,剥离那些虚荣与敷衍,直接捕捉那最核心、最本源的“熔铸文明、追求不朽”的烙印。
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看,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股澎湃的精神浪潮中。
灯火依旧璀璨,歌舞未曾停歇,万国的赞叹与山呼还在继续。但这一切,对林远而言都渐渐远去。他的感知像最细的网,洒入精神的洪流,仔细分辨着每一缕波纹的质地。
寻找那真正的,文明的精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