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的分量让林远回过神来。
那是一个半旧的藤制书箱，背带勒在肩胛骨的位置，有些发硬。他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市边，两侧是挑着幌子的店铺与临时的摊棚。空气里飘着炊饼的麦香、墨锭的松烟味，还有某种草木灰混合的气息。不远处，一道爬满藤蔓的竹篱蜿蜒，圈出一片葱郁的林木，能瞥见几角灰瓦屋檐隐在树梢后。篱边溪水潺潺，水声清浅。
那就是梦溪园。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袖口有些磨损，手指关节处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书箱里是些叠放整齐的抄本，纸张泛黄程度不一，最上面是《论语集注》和《算经十书》里的几册，字迹还算工整。旁边一个小布囊里，装着几锭墨、两支笔和一刀品质普通的竹纸。他就是个卖抄本兼文具的年轻书贩，名叫李彦。
记忆像水泡一样浮起，零碎但够用。家在城西，父母早亡，靠替人抄书和贩些书本过活，时常在这一带走动。梦溪园里的沈存中先生，偶尔会托仆役出来买些纸墨，或是寻些冷僻的书。
他定了定神，将书箱在街边一块略平整的石阶旁放下，取出几册书摊开，布囊也解开露出货物。动作不算生疏，这身体的本能还在。刚摆好，便有个穿着儒衫但浆洗得发毛的中年人踱过来，拿起那本《算经十书》翻了翻。
“这《缉古算经》的图，画得倒还清楚。”中年人咕哝一句，“多少钱？”
林远报了个价。中年人犹豫一下，还是掏钱买了，临走摇摇头：“如今科举又不考这些，买了也是闲看。还是得备着《中庸章句》才是正理。”
生意开张了。林远一边照看着摊子，一边将耳朵放开，捕捉着往来行人的只言片语。目光却不自觉，总往那竹篱深处飘。
日头渐高，街上行人多了些。
两个书生模样的人结伴走过，在离书摊不远处的茶寮外驻足，要了两碗茶汤。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昨日又去拜会刘学正，听他讲《春秋》大义，真是酣畅淋漓。”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接口：“是极。只是出来时，路过梦溪园，见那篱门虚掩，里头静悄悄的。想起沈存中先生昔日风采，不免唏嘘。”
“沈公啊……”先说话的书生语调拖长，带了点惋惜，“当年也是参与过熙宁新法的干才，天文地理、水利军械，无有不通。可惜……后来永乐城之事受累，便退居此地了。如今听说，终日只在园中著书，记些草木虫鱼、匠作技巧之事，那书稿名字都奇怪，叫什么……《笔谈》？”
“《梦溪笔谈》。”另一人补充，“我也略有耳闻。里头杂记甚多，从星象到医药，从活字到石油，无所不包。有些道理，读来颇觉新奇。前日见一抄本片段，记‘方家以磁石磨针锋，则能指南’，还谈及偏角，倒非全然虚言。”
“新奇是有，然终究是杂学，小道耳。”先前的书生不以为然，“沈公才华，若用于经义策论，阐发圣贤微言，或参与编修国史，岂不更能裨益士林、青史留名？如今弄这些，即便记录得再详实，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有何大用？徒惹人议论‘玩物丧志’罢了。”
“也是。如今士林风尚，还是经义文章为正途。那些机巧之事，自有匠户为之。吾辈读书人，当志在圣贤之道。”
两人喝完茶，议论着今年的科考风向，渐渐走远了。
林远低头整理着书册，将一册有些卷边的《诗经》抚平。那些话落在他耳中，清晰勾勒出这个时代某种顽固的氛围。对实用技艺、自然探究的轻视，深深地嵌在许多读书人的观念里。“奇技淫巧”，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栅栏。
午后，一个穿着褐色布衣、仆人模样的老者来到摊前。
“李家郎君，园里先生要一刀上好的竹纸，还要寻一本《武经总要》里关于‘守城器械’的篇章，可有现成的抄本？若没有，能否尽快抄来？”
生意来了，而且是梦溪园里的生意。林远精神一振，点头应承：“竹纸有现成的，虽非顶级，却也细密受墨。至于《武经总要》，小子记得家中有一残本，恰好有器械篇，午后便能回去取来，若先生急用，今日晚些便可抄出一部分先呈上。”
“那便好。纸我先带走，抄本你尽快，抄好了送到园子侧门，找老仆便是。”老者付了纸钱，又叮嘱一句，“先生近日埋首书案，需用纸墨颇多，字迹务必要工整清晰。”
“小子省得。”
林远收了摊，背着书箱回到李彦那间狭窄的住处。从床底一口旧木箱里翻出那半部《武经总要》，找到所需篇章，便磨墨铺纸，专心抄录起来。笔尖在竹纸上沙沙移动，他刻意模仿着这身体原本的字迹，力求稳健清晰。心思却活络着。
这是个机会。一个踏进那道竹篱，稍微接近沈括和他工作环境的机会。
傍晚时分，他带着抄好的几页纸，再次来到梦溪园。
走的是侧面一道小门，开在竹篱上，较为隐蔽。开门的正是白天那老仆，接过纸张就着门口的光线看了看，点点头：“字不错。进来吧，先生正好在溪边亭中，若他此时得空，或许要问问你几句。”
林远心头一跳，稳了稳呼吸，跟着老仆走进园子。
园内果然别有洞天。一条清浅的小溪蜿蜒穿过，水声比外面听着更真切。溪畔植竹，林木疏朗，有几分野趣。一座简朴的茅亭临溪而建，亭中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堆满了书卷、纸张，还有几件他一时叫不出名字的木制、铜制物件，像是某种模型。
一个清瘦矍铄的老人背对着门口，正俯身案前，就着天光观察着什么。他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泛着油脂光泽的石头，另一只手执笔，在摊开的纸稿上记录。时而停下，将石头凑近鼻端嗅闻，或用指甲轻轻刮下些许碎屑。
老仆不敢惊扰，只轻步上前，将林远抄写的纸放在案角空白处。
老人似乎察觉，略抬了下头，目光扫过那几页纸，又落在林远身上片刻。那双眼睛在瘦削的面庞上显得格外有神，目光锐利而专注，像是能穿透表面看到内里。但只是一瞥，便又回到手中的黑色石头和纸稿上，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老仆示意林远可以退下了。
退出亭子时，林远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余晖透过竹叶，斑驳地洒在老人花白的头发和那堆满杂物的书案上。老人完全沉浸在他的观察与记录里，对外界的一切评议、对所谓“正道”的期待，似乎都隔绝在那专注的神情之外。那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一种想要弄清事物本来面目的执着。
仅仅远远一瞥，林远便能感受到一种共鸣。那是对“知”的渴望，对“理”的探究，不为什么功利的目的，只因为“它就在那里”。
走出梦溪园，重新回到喧嚷的街市，那静谧专注的一幕却深深印在林远脑海里。
与此同时，几乎微不可察的，眉心处传来熟悉的、只有他能感知的悸动。系统的界面并未完整展开，却传递来清晰的指向性信息——碎片线索强烈关联园内，极大可能存在于沈括正在撰写的《梦溪笔谈》手稿核心条目中，或是某项关键性发明构思得到验证的“顿悟”瞬间。干扰源，正是那弥漫于主流舆论中、视技术探索为“小道”甚至“玩物丧志”的顽固偏见，它们构成一种无形压力，试图贬低、埋没这种精神的价值。
林远背着空了许多的书箱，慢慢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他需要更合理地、更深入地接触园内事务，才有可能触及核心。书贩兼抄书匠的身份，是目前唯一的切入点。沈括著书，必然需要大量纸张，需要有人誊抄整理凌乱的草稿，或许还需要有人绘制一些器物图样。李彦会写字，能绘图，这就是资本。
关键在于，如何让沈括或其身边的人，愿意将更多这类事务交托给他。
仅仅是可靠、字迹工整恐怕还不够。或许，还需要表现出一点对“杂学”的兴趣，一点能理解其工作价值的“悟性”？
林远停下脚步，看向街道两旁。除了售卖经史子集的正式书坊，还有些不起眼的角落，摆着些医书、农书、占卜堪舆之类的杂书摊子。他走了过去，开始有意识地翻检。他要找那些与技艺、方术、物性相关的内容，哪怕是零散片段。一些当时少见的、关于器物制作、矿物识别、乃至异闻记录的抄本或残页。
他将这些零零碎碎、在正统读书人看来“不入流”的东西收集起来。
下一次，若再有机会进入梦溪园，或与园中仆役交谈，他或许可以“不经意”地展示一下自己在这方面的“留意”与“略懂”。这是一个敲门砖，用来叩开那扇通往“发明创造”精神核心的、看似寻常却意义非凡的园门。
最后的碎片，就在那道竹篱之后，在那位清瘦老人永不疲倦的笔尖与思索之中。
他得想办法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