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是第一个清晰的感知。
那不是冬天风吹在脸上的凉，是贴着骨头缝往里钻的冷，混着湿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林远在浑身的酸痛里挣扎着睁开眼。
光线昏暗，视野里是倾斜的、用粗木棍撑起的顶棚，上面盖着大块深褐色的东西，像是兽皮，缝隙里漏进几缕天光。他躺在地上，身下垫着干草和更多的毛皮，粗糙的纤维硌着皮肤。空气里有股浓重的味道，像晒干的草、泥土，还有动物皮毛特有的腥膻。
他动了动手指，触感陌生。这双手比他自己的要粗硬得多，掌心结着厚厚的茧，指节粗大。紧接着，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挤进脑海，像水底的碎片突然浮起。
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在篝火边咧嘴笑。挥舞石矛追逐鹿群的奔跑，肌肉的紧绷和风掠过耳边的呼啸。对远处那个被称作“姬轩辕”的首领，混杂着敬畏与渴望靠近的灼热情绪。还有更深处的恐惧，关于挥舞铜斧、面目狰狞的敌人，关于漫山遍野的血与火。
岩。这身体的名字叫岩。父母早亡，是个还算敏捷的猎手，对有熊氏部落归属强烈，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怕得要死，又兴奋得发抖。
林远撑着身子坐起来，毛皮从身上滑落。他低头，看到自己胸膛和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皮肤晒成深褐色，上面有几道淡淡的旧疤。他穿着某种粗糙织物和鞣制过的兽皮拼凑的衣服，绑着草绳。
不是梦。那系统的倒计时归零，他真的被扔进了这个身体，这个时代。
帐篷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音调粗哑急促，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能感到话里的焦躁。他深吸一口气，忍着骨头像散架又重组的酸痛，扒开当作门帘的厚皮子，钻了出去。
光线一下子涌进来，他眯起眼。
眼前是一片夯实的泥土地面，中央燃烧着一大堆篝火，烟气袅袅上升。几个用木棍和兽皮搭成的简易帐篷散落在周围。远处能看到一条浑浊的河流，在下午的天光下泛着土黄的颜色。
人们走来走去。男人大多赤裸着上身或穿着简陋皮褂，露出精壮的胳膊，手里拿着绑着石片的木矛，或是厚重的石斧。女人用骨针缝制皮子，或蹲在陶罐边搅拌着什么。几个小孩光着屁股在泥地里追逐。所有人都皮肤黝黑，头发胡乱披散或草草束起，脸上带着长期劳作和风吹日晒留下的深刻痕迹。
空气里的味道更复杂了。烟火气，煮着的肉汤味，人体汗味，泥土的腥，还有远处飘来的、牲畜圈栏的臊臭。声音嘈杂，呼喊，石器碰撞的闷响，小孩的哭闹，混在一起。
林远站在原地，有点发懵。这就是有熊氏的营地？和他想象中带着原始神圣感的部落相去甚远，更像个粗糙、忙碌、充斥着生存压力的临时聚居点。
“岩！你醒了？”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林远扭头，看到一个同样年轻健壮的男人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憨直的笑容，手里拎着个水囊。砾，记忆里跳出这个名字，岩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好在身体的本能接管了一部分，他点了点头，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有股土腥味，但清凉，缓解了喉咙的不适。
“睡了一天一夜，还以为你被前天的寒气打趴了。”砾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赶紧动起来，山头领说了，这两天都要加紧准备。九黎那些吃生肉的家伙，离咱们越来越近了。”
九黎。蚩尤。这两个词像冰块滑进胃里。林远借着岩的记忆，能感受到砾话音里强撑的凶悍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姬……轩辕首领呢？”他试探着问，声音沙哑，用的是岩记忆里对黄帝的称呼。
“在河边和那几个小部落的头人说话呢。”砾朝河流下游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听说风后氏的人还没给准信儿，首领有点着急。没他们看天定日子，打仗心里没底。”
风后氏。林远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傍晚时分，篝火烧得更旺了。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男人都被召集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林远跟着砾站在人群里，周围是同样沉默而紧绷的战士，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一种压抑的激动。
人群前方，几个人走了过来。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男人，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极其健硕匀称，像一块经过河水长期冲刷的岩石。他面容方正，下颌线条硬朗，眼睛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沉静得像两口深潭，却又藏着某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姬轩辕。黄帝。不是神话里乘龙驭气的神王，而是一个活生生、站在泥土上、肩负着整个部落联盟生死存亡的领袖。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没有多余的姿态，他开口，声音洪亮清晰，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
林远依旧听不懂具体的词汇，但那话语里的节奏，那坚定沉稳的语调，还有随着话语挥动的手臂所带起的力度，让他通过岩的身体本能地理解了核心意思。蚩尤的部落侵夺土地，杀戮盟友，这场仗不止是为了有熊氏，是为了所有愿意一起生活的部落的生存。家园在后面，必须守住。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白的利害和决心。但就是这样的话语，让周围那些紧绷的脸渐渐变得涨红，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林远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里的血液也在加速流动，胸膛里有股热辣辣的东西往上涌，那是岩的情绪，对首领无条件的信任，对保卫家园近乎本能的冲动。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毫无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主线任务发布。”
“历史节点：黄帝于涿鹿之战前整合诸夏部落联盟。关键光辉时刻：黄帝获得风后氏部落的公开支持承诺，坚定联盟抗敌决心。”
“任务目标：确保该光辉时刻顺利发生。以见证者身份，近距离锚定此过程。”
“任务成功奖励：100文明点数。任务失败惩罚：意识体永久性消散。”
“任务限时：七个自然日（以本时空流速计）。”
林远浑身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意识消散？就是彻底死亡。七个自然日？他猛地想起砾白天的话，风后氏的人还没给准信儿！
黄帝的讲话还在继续，战士们的低吼应和像潮水般响起。林远站在人群里，却觉得那些声音突然隔了一层。他望着火光映照下黄帝坚毅的侧脸，又仿佛看到远处黑暗里，某个摇摆不定的部落，和悬在自己头顶、无声流逝的死亡倒计时。
不能只是看着。他模糊地想。得做点什么，至少得弄清楚，怎么能和那个风后氏扯上关系。
集会散去，人们各自回到帐篷或值守的位置。林远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块兽皮上，睁着眼，望着头顶兽皮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点星光。岩的身体因为白天的活动和傍晚的激昂演讲而残留着兴奋的疲惫，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
但林远的意识清醒着。陌生的星空，粗糙的帐篷，空气中残留的烟火气，还有胸膛里那颗因为生死任务而急促跳动的心脏。现代的灵魂被困在远古战士的躯体里，一个只想活下去的念头，和这具身体里对部落、对那个叫姬轩辕的男人天然的信赖与热血，开始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搅动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