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圈拢在矮几上。
砥把那卷画着暗坝结构的皮子摊开,旁边摆着装黏土块的皮兜和几根竹管。林远和四个随从围在矮几边,影子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灯芯爆了个花,光晃了晃。
“证据齐了。”
砥的声音不高,砸在安静的帐篷里却沉。他手指点着皮子上那片青灰色区域。
“东西在那儿,怎么垒的,守着的几个人,都清楚了。祸就在眼前,洪峰不等人。西边云层厚了,河水的味儿也变了。快的,两三天。慢的,五六天。”
他抬起眼,挨个扫过林远和随从的脸。
“我们等不起。”他说,“大禹大人那边,信要送,兵要调,但文书跑个来回,少说十天半月。等命令下来,黑石峡的水早就冲进渠口了。”
一个随从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砥把皮子卷起一半,露出暗坝旁边草棚的标记。
“‘有扈氏’的人也不傻。”他继续说,“我们摸过去一趟,难保不留下痕迹。草叶踩歪了,石头碰动了,他们白天一查,心里就起疑。一旦起疑,他们会怎么做?”
帐篷里没人答话,但呼吸都屏住了些。
“要么加派人手,把暗坝看得更死。”砥说,“要么,干脆提前动手。不等洪峰顶到最大,先弄垮一小段,水冲下来,足够毁掉下游的隧道口。到时候推给山洪,谁能说不是?”
林远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想起那两个打盹的守卫,想起他们松懈的样子。若真加了人,或提前发动,夜探那点侥幸就再没有了。
“所以。”砥的手按在矮几上,指节绷着,“双管齐下。”
他看向左手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随从。
“乙,你挑两匹最快的马,天一亮就动身。带着这皮子和黏土样本,走北边那条老猎道,直奔涂山。当面呈给大禹大人,把这里的险情说透。请求两件事:一,授权我们便宜行事;二,调一支可靠的人马,往‘有扈氏’地盘边缘移动。不用真打,但要把势摆出来,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乙点头,接过砥递来的皮筒和一个小皮囊,紧紧捆在怀里。
砥转向其他人。
“这边,我们自己做。”他说,“挑二十个人。要绝对靠得住,嘴严,手上功夫硬,爬山涉水不拖后腿。工具带齐:斧子、撬棍、麻绳、火镰。再每人配一把趁手的短兵,真碰上了,能拼杀。”
他顿了顿。
“明晚夜深就走。川带路,从废弃取土场那条通道进去。脚程抓紧,后半夜要到黑石峡边上。天亮前,必须把事办完撤出来。”
林远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耳膜。
“办什么事?”砥手指戳在皮子暗坝结构图的核心处,“不是把整条坝拆了。拆不完,也容易闹出大动静。瞄准要害:几根顶住山岩的主木桩,还有黏土和石块咬得最紧的接缝处。”
他拿起一根削尖的木签,在油灯旁比划。
“撬松桩子根部的土石,让桩脚虚了。在黏土接缝里掏洞,能掏多深掏多深。不用全毁,只要它最吃劲的地方酥了、空了,等洪水一撞,它自己就从里头烂开。垮是照样垮,但垮得慢,水是一点点漏出来,不是整面墙拍下来。下游渠口和隧道,或许还能扛住。”
他说完,看着林远。
“这活儿要巧劲,不能蛮干。撬错了地方,可能当场塌一片,惊动守卫不说,人也得埋进去。川,你夜里看过那坝子,大致构造心里有数。哪几根桩子看着最要紧,哪片黏土颜色最深最厚,你估摸得出来吗?”
林远闭上眼。黑暗里浮现出那片青灰色的污迹,木桩斜插的走向,石块堆积的轮廓。他睁开眼。
“能估个七八成。”他说,“得凑近了,借着月光再细看。但大概的位置,我心里有。”
砥点点头,目光却没移开。
“此行凶险。”他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楚,“‘有扈氏’必有守卫。夜里我们看是两个,白天说不定添了人。就算还是两个,那也是两个活人,会喊,会跑,会拼命。一旦惊动,就是见血的厮杀。”
他停了一下。
“拆坝子更要命。黑灯瞎火,脚下是滑石急水,手里撬的是千斤重的东西。力道偏一分,可能把自己带下去。川,你上次是探路,这次是动手。带路之外,还得帮着判断从哪儿下手最稳妥、最见效。这是刀尖上翻跟头。”
砥身子往前倾了倾,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
“我再问你一遍。你敢不敢去?”
四个随从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远脸上。帐篷里静极了,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听得见。
林远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起涂山脚下那片望不到头的工地,想起凿蹲在排水沟边的背影,想起老壅说“天意能躲不能改”时混浊的眼睛。他想起泽伯把骨牌塞进他手里时,手掌的粗糙和温热。想起更久以前,在另一个时空的黄昏,老人指着河道说“人得顺着水势,但不能任水欺”。
骨头缝里窜起一股凉气,但心口却慢慢热起来。
那股热气顶到喉咙,他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的要稳。
“敢。”他说。
砥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刀锋掠过水面。
“但守卫怎么对付?”林远接着问,“潜过去摸掉?还是硬闯?”
“尽量摸。”甲接过话头。他是夜探的领头,此刻声音压得低,“我们挑的人里,有俩是猎户出身,懂摸哨。带涂了草汁的短刃,不见光。若真能悄无声息放倒,最好。若不能——”
他看了眼砥。
砥接上:“若不能,就强攻速决。分出七八个人缠住守卫,剩下的人直奔暗坝动手。不管那边打得多响,这边拆坝的不能停。手脚要快,拆完立刻撤,绝不能等他们援兵过来。”
“撤的信号呢?”林远问。
“带两捆浸油的麻绳。”砥说,“事成之后,坝子边上点一把火。火起,我们在这头就能看见。这边会立刻动手,控制工地里横那一伙人。同时派人往接应点迎你们。记着,无论得没得手,鸡叫前必须撤出来。天一亮,林子里藏不住。”
计划一样样摊开,像织一张网。
谁带队突击,谁负责摸哨,谁专管拆坝,谁望风报信。工具怎么分,退路怎么走,万一走散了在哪棵树下碰头。火镰和油绳谁保管,点火的时机怎么把握。甚至每人怀里揣一块盐渍的肉干,真跑散了,能撑一天。
林远听着,脑子里那幅模糊的图渐渐清晰,也渐渐沉重。清晰的是每一步该怎么迈,沉重的是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但他没再问“敢不敢”。
事到如今,敢不敢都得走了。
砥最后把皮子卷好,递给甲。
“人手,你连夜去挑。”他说,“要自愿的,把话说明白。不去,不怪。去了,就是生死交托。”
甲接过皮子,转身出帐。
砥又看向乙:“你的马备好了?干粮和水足吗?”
乙拍拍怀里:“足。天亮前就能上路。”
“好。”砥吐出一个字。他吹熄了油灯,帐篷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帐帘缝隙漏进一缕极淡的月光,在地上划出一道苍白的线。
“都去准备罢。”砥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川,你回去,能睡就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晚的路还长。”
林远应了一声,跟着其他人退出帐篷。
夜风扑面,凉得他一激灵。
西边的天空,山影浓黑如墨,堆在那里,沉默地压着。他知道,那墨团深处,藏着青灰色的坝,打着盹的守卫,还有即将到来的、咆哮的洪水。
他握了握拳头,手指关节咔地轻响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朝着工棚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脚步踩在泥地上,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