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中央那不断翻滚搅动的巨大漩涡,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一缩。
就像一只正在呼吸的漆黑肺叶,骤然屏住了气息。整个战场弥漫的低沉呜咽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那股庞大无边的压力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具有针对性,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刚刚亮起微弱网络光芒的那片区域。
林远心头警铃大作。
他构建网络的进程被迫中断。精神力消耗带来的眩晕还在,但他强撑着抬起视线,死死盯住漩涡中心。那里,浓稠如墨的黑暗正在疯狂向内坍缩、凝聚。不再有海啸酝酿的宏大前兆,却有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杀意,正在成型。
漩涡收缩到极限,仿佛一颗即将爆裂的黑色心脏。
然后,它“吐”出了东西。
不是浪潮,不是幻影。是七道凝练到极致、细长如标枪的漆黑光束。它们从漩涡中心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撕裂了沿途灰暗的混沌,拖曳出短暂的真空轨迹。光束前端尖锐,通体散发着纯粹的、否定存在的寒意,所过之处,连空间似乎都留下了被“抹消”的淡淡残痕。
七道黑光,目标明确。
其中三道,笔直射向盘坐于网络中央、作为一切共鸣源头的林远本人。另外四道,则分别射向网络中几个最为关键的“连线”交汇处——那里是几个主要节点彼此共鸣、传递支持力量的中枢点。
精准打击。旨在摧毁核心,切断联系。
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从漩涡收缩到黑光射出,几乎在同一个意识刹那完成。林远甚至来不及站起,思维在电光火石间运转到极限。
他瞬间判断出这“标枪”的恐怖。它们高度凝聚,破坏力远超之前海啸的分散冲刷。如果像之前那样将力量分散,试图同时护住自身和所有连接点,结果很可能是防线单薄,被逐一洞穿,全盘崩溃。可如果集中力量只护住自己,刚刚诞生的、脆弱如蛛丝的网络,必然会在连接点被切断的瞬间瓦解,那些刚刚产生共鸣的节点将重新陷入孤立,被随后而来的余波轻松吞噬。
两难。生死一线。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本能和直觉在最后一刻压倒了理性的计算。
他选择赌。
赌这些节点刚刚建立的微弱联系,已经具备了一丝自主的、集体防御的潜能。赌它们能听懂自己的指令,赌它们彼此之间,真的能“守望相助”。
林远将大部分刚刚恢复少许的精神力量,毫无保留地收回,层层叠叠加固在自身周围。璀璨的星光向内收缩,凝聚成一面厚实但范围极小的弧形光幕,护住正面。与此同时,他将自己那份“坚信网络、坚信集体”的决绝意念,混合着最清晰、最强烈的精神脉冲,如同最高亢的号令,朝着整个初生的网络轰然爆发出去——
“连!守!”
脉冲扫过网络,每一个节点虚影都为之震颤。
三道射向林远的漆黑标枪,已至眼前。
第一根撞在弧形光幕的正中心。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被重锤敲击的碎裂声。光幕表面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炸开无数蛛网般的细密裂纹。璀璨的星光急剧暗淡,林远浑身剧震,感觉自己的意识体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一股冰冷彻骨、带着强烈湮灭感的剧痛,从灵魂深处炸开。他喉咙一甜,嘴角原本已渐止的金色光屑再次狂涌而出,身形向后一晃,差点仰倒。
第二根、第三根标枪接踵而至,几乎同时钉在已有裂痕的光幕同一位置。
咔嚓!
光幕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飘零的光点。第三根标枪的尖端,甚至擦着林远的肩头掠过。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那标枪自带的虚无寒意,依旧让他左肩部位的意识体变得模糊、透明了一瞬,传来被生生“挖去”一块的可怕感觉。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而另外四根射向网络连接点的漆黑标枪,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命中了目标。
然而,就在标枪即将刺中那些微弱光丝交汇点的前一刻,异变发生了。
被攻击的连接点附近,两三个性质最为接近、共鸣也最清晰的节点虚影,它们的光芒在接收到林远那“连!守!”脉冲的瞬间,骤然变得明亮起来。不是被外力催动的那种明亮,而是一种自发的、带着些许慌乱却异常坚定的“响应”。
它们不再仅仅是被动闪烁,而是将自己那点微弱的光芒,奋力“推”了出去。
光芒沿着刚刚建立的、若有若无的共鸣连线,迅速流向正遭受致命攻击的连接点。一根连线不够亮,两根、三根……附近几个节点同时响应,数道微弱却同源的精神力量,在连接点前方汇聚。
它们没能形成林远那样坚固的光幕,只勉强凝聚出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膜。光膜面积很小,仅仅勉强护住连接点核心。
漆黑标枪刺中了光膜。
光膜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在标枪锋锐的尖端下应声而碎,如同肥皂泡般破裂消散。标枪的威力被抵消了近半,但余势依旧狠狠扎进了连接点的光芒之中。
连接点的光芒剧烈闪烁,瞬间暗淡到几乎熄灭,只剩下针尖大小的一点微光还在顽强坚持。连接点与周围节点之间的那些光丝连线,也剧烈波动,变得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裂。但它终究没有断。那层由附近节点自发支援形成的薄弱光膜,发挥了关键作用,替连接点承受了最致命的冲击。
另外三处遭受攻击的连接点,情况大同小异。有的只汇聚了两个节点的支援,光膜更薄,连接点光芒几乎完全熄灭,连线也变得极其微弱。有的汇聚了四五个节点的支援,情况稍好,连接点虽受重创,但连线仍算完整。
一轮精准打击过后,林远自身防御破碎,受伤不轻。网络中四个关键连接点遭受重创,光芒黯淡,连线岌岌可危。但网络本身,没有被击垮。那些最关键的互联通路,尽管微弱,却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林远半跪在地,忍受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却第一时间将感知投向网络。当他“看”到那几个连接点前自发亮起又破碎的微弱光膜,当他“看”到那些连线虽细如发丝却仍未断绝时,一股混杂着剧痛、后怕、以及难以置信的惊喜,猛地冲上心头。
赌对了!
它们听懂了!它们真的在彼此支援!这网络,比他预想的更具韧性!
然而,没等这股惊喜的情绪完全扩散,战场中央,那巨大的“历史虚无之涡”猛地膨胀了一下,发出一阵尖锐、扭曲、仿佛饱含愤怒的嘶鸣声。它似乎对这次精准打击未能取得预期效果感到了极度的不满和……被冒犯。
漩涡中心的黑暗再次开始向内收缩、凝聚。这一次,收缩的速度更快,凝聚的黑暗更浓。一种远比刚才更加密集、更加锐利、数量也更多的恐怖气息,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沉沉地压在整个战场上空。
林远抬头,看向漩涡。
他看见那浓稠的黑暗深处,数十个、甚至可能上百个同样尖锐的黑点,正在飞快成型。下一波攻击,将是毁灭性的饱和打击。以他现在的状态,以网络目前受损的脆弱情况,绝对无法承受。
喘息之机极其短暂。
他必须在这波攻击到来前,想出办法。要么,让网络在受损状态下迅速强化、扩展,形成更有效的集体防御。要么,找到反击的方法,直接撼动那漩涡本体,打断它的攻击节奏。
林远咬紧牙关,忍住剧痛,开始强行聚拢散乱的精神力,修复自身濒临崩溃的防御。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战场中央那不断旋转、仿佛是一切灾厄源头的巨大漩涡,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反击……弱点……一定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