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隐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惨淡的灰光。
十个人影贴着废弃取土场的边缘移动，像一队沉默的鬼。林远走在第二，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前头甲踩断枯枝的细微脆响。没人说话，连咳嗽都用手捂住。空气里有股陈年土腥和露水混合的味道。
他们钻进灌木丛的通道。
枝叶刮在脸上，带着夜露的凉。林远弓着腰，尽量把脚步放轻，可脚下的腐叶太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前面甲忽然停住，举拳。所有人立刻伏低。
通道前方传来隐约的鼾声。
林远从枝叶缝隙里看出去。通道出口外七八步远，一块大石头边上，歪着两个人影。深色麻衣，怀里抱着长矛，脑袋耷拉着。鼾声就是其中一个发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痰音。
甲回头，朝身后两人打了个手势。
那两人卸下背上的弩，蹲身，上弦。动作很慢，皮革和木头的摩擦声压到最低。弩臂在昏暗中泛着乌光。他们瞄准，屏息。
嘣。
两声闷响几乎叠在一起。林远看见石边那两个人影猛地一颤，随即软倒下去。鼾声断了。只有风吹过灌木梢头的呜呜声。
甲等了十几个呼吸，才慢慢挪出去。他走到尸体边，蹲下检查。然后回头，招手。
队伍鱼贯而出。林远经过石头时瞥了一眼。两个守卫喉头各插着一支短箭，血渗进衣领，颜色在月光下是黑的。他喉咙发紧，赶紧移开视线，跟上队伍。
河道轰鸣声越来越近，像贴着耳朵捶鼓。
他们潜到上次藏身的大石头后面。甲拨开蕨叶，林远凑过去看。月光比上回亮些，能看清下方那片青灰色的坝体，像个巨大的痂，贴在黄土岸壁上。草棚还在原地，棚外空荡荡的。那两具尸体被拖到远处岩缝里，用碎石盖住了。
“人。”甲忽然低声道。
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离暗坝十几步远的河滩上，多了个黑影，正沿着水线慢慢走。手里提着根长杆，走几步就停下来，往水里探一探。是巡夜的。
黑影走到暗坝正前方时，停住了。他转过身，面朝坝体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打量什么。然后他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朝坝体扔过去。
石头砸在青灰色黏土上，发出“噗”一声闷响，滚落下来。
黑影似乎满意了，直起身，继续往前巡去。
林远手心全是汗。那一下试探，说明守卫并非全无戒心。或许白天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痕迹。
“不能再等。”甲的声音压得极低，“等他绕回来，天就快亮了。”
他朝身后比划。七个人影散开，借着岩石和树根的掩护，朝暗坝方向摸下去。林远和另外两人留在原地望风。他看见甲他们像壁虎一样贴着陡坡往下溜，脚下就是轰鸣的急流。
下到坝边，甲打了几个手势。
两个人立刻摸向巡夜人消失的方向，伏在拐角处的岩石后面。剩下五人围到暗坝前。甲抽出短刃，刀尖在坝体上轻轻划过，寻找接缝。林远在上头看得心焦，他知道哪几根木桩最关键，可距离太远，指不清楚。
他咬了咬牙，对身边两人说：“我得下去。”
其中一人拽住他胳膊，摇头。
“他们需要人指认。”林远说，“我看过，我记得。”
那人犹豫了一下，松了手。林远学着甲的样子，抠着岩缝和草根，一点点往下挪。坡很陡，脚下石块松动，好几次差点滑下去。等他下到坝边，裤腿和手掌都磨破了。
甲看见他，眼神一厉，但没说什么。
林远凑到坝体前，借着微光辨认。他指着左侧一根斜插进岩缝的木桩：“这根，吃着力。”又指向几处颜色最深的黏土接缝，“这里，这里，还有顶上那块大石头底下，都是咬死的地方。”
甲点头，朝其他人示意。
两人抡起短柄的重锤，对准木桩根部周围的黏土和碎石猛砸。不是砸木桩本身，是砸它扎根的土石。闷响一声接一声，混在水声里，不算太扎耳。另外三人用铁钎插进黏土接缝，上下撬动，掏挖空洞。
林远紧盯着。每一下敲击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力道太大，整个结构当场垮下来。
忽然，右侧传来一声低吼。
林远转头看去。刚才去堵巡夜人的那两个队员，正和一个黑影扭打在一起。黑影很壮，手里的长杆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一个队员捂住了他的嘴，但另一只手没拦住，长杆扫在旁边的岩石上。
“当啷！”
铜铃的脆响炸开，在峡谷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远处草棚方向立刻有了动静。火光亮起，人影晃动，喊叫声传过来：“什么人！”“有贼！”
“快！”甲低吼，手上铁钎猛撬。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坏了。他强迫自己转回头，盯着坝体。木桩根部已经松动，周围的黏土裂开蛛网般的细缝。他扑过去，用肩膀顶住一根铁钎，和另一个队员一起用力撬。
“这里！再撬这里！”他指着另一处接缝，声音发颤。
上面留守的两人也冲下来了，加入破坏。锤砸钎撬，叮当闷响乱成一片。林远什么都顾不上了，眼里只有那片青灰色的坝体，手指抠进黏土缝里，拼命往外扒。
打斗声从右侧逼近。又有两个守卫冲了过来，和望风的队员撞在一起。刀兵碰撞，怒吼，惨叫。林远眼角瞥见有人倒下，血溅在岩石上。
“要塌了！”一个队员嘶喊。
林远抬头。他们正在破坏的那处关键支撑点，木桩已经歪了，顶上压着的大石块发出“嘎吱”的呻吟，周围的黏土簌簌往下掉。裂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退开点！”甲吼道。
但来不及了。
一大块黏土和碎石混合的结构，从顶部崩裂，带着沉闷的轰鸣塌落下来。不是整面坝垮，是塌了一个水缸大小的缺口。蓄在上游的河水立刻找到了出口，浑浊的水流“哗”地冲出来，虽然量不算大，但声势惊人。塌落的土石砸进下方河道，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坝塌了！”
“敌袭！抓人！”
远处的营地炸开了锅。火把像疯了一样晃动，连成一片，朝这边涌来。脚步声、呐喊声、金属碰撞声，潮水般逼近。
甲脸上全是水和泥。他一把拽起林远：“走！”
“还没完……”林远回头看向坝体。缺口在扩大，水越冲越急，但坝体主体还在。
“够了！”甲吼道，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管，用火镰点燃引信。
“嗤——”
一道绿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刺眼的弧线，瞬间照亮了峡谷，也照亮了下方正蜂拥而来的数十个火把人影。喊杀声已到百步之内。
“撤！第二路线！”甲推了林远一把。
两个队员架起林远，转身就往陡坡上爬。其他人边爬边撤，把还能用的工具胡乱塞进怀里。身后是追兵的咆哮和越来越响的水声。林远手脚并用，指甲抠进泥土，肺里火辣辣地疼。他回头看了一眼。
绿焰的光已经熄灭，黑暗重新吞没峡谷。只有那片营地的火光在快速移动，像一群发亮的虫子，正朝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扑去。暗坝的缺口处，白花花的水流还在不断涌出，在月光下泛着狰狞的光。
然后他就被拽上了坡顶，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