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觉得肺要炸了。
他跟在甲身后,一头扎进密林。脚下的地不再是石头和硬土,变成了厚厚的腐叶和盘结的树根。每一步踩下去都发软,带起腐烂的气味。身后的喊杀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像一群饿狼在追。
荆棘挂破了他的袖子,在胳膊上拉出血道子。火辣辣的疼。他顾不上,只是拼命往前跑,眼睛盯着甲的后背,那后背的布料已经被汗和露水浸透,贴在脊梁骨上,一起一伏。
其他几个人散在左右,喘气声像拉破的风箱,粗重,短促。没人说话,只剩下脚踩断枯枝、刮开草丛的哗啦声。
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稀碎,照不清路。林远全凭本能跟着跑,膝盖和手肘不断撞到树干和突出的岩石,很快就麻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片林子的边缘,几十支火把的光在晃动,正快速朝他们离开的方向涌来。火光映出人影,比他们人多得多。喊叫声隐约传来,是“有扈氏”的土话,尖锐,带着怒意。
“快!”甲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但像鞭子抽在背上。
林远咬牙,把最后一点力气灌进腿里。
这片山林他们不熟。白天探路只记了通往黑石峡的道,撤退的路线是砥预先指的第二条路,说是在西边一片乱石坡后面有接应点。可现在黑灯瞎火,哪里分得清东南西北?
全凭甲领头。甲似乎对山势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总能找到林木相对稀疏、勉强能过人的缝隙。但速度还是慢了。身后的火把光影越来越近,呼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林远甚至能听见追兵用长矛拨开草丛的唰唰声。
一个队员脚下一绊,“噗通”摔在地上。他闷哼一声,想爬起来,左脚却使不上劲,身子歪了一下。
甲立刻停住,回身去拽他。
“扭了。”那队员脸色煞白,抓住甲的胳膊想站直,左脚刚沾地就疼得龇牙。
甲架起他一条胳膊,另一只手仍握着短刃。其他人围过来,眼神焦灼地扫向身后逼近的火光。
“你们走。”摔伤的队员忽然说。他挣脱甲的手,背靠着一棵老树坐下,从腰间拔出刀。“我挡他们一会儿。”
“胡扯!”甲低吼。
“不挡,大家都走不掉。”那队员脸上汗水和泥混在一起,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往西,翻过前面那个坡,有条干沟,顺着沟跑。砥大人在沟那头等。”
他说完,不再看甲,而是望向林远和其他人。“快走啊!”
林远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甲死死盯着那队员的脸,看了两息,然后猛地转身。
“走!”他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字,架起另一个已经跑得踉跄的队员,继续往前冲。
林远最后看了一眼。那受伤的队员拖着伤腿,挪到一块凸出的大石头后面,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他握刀的手很稳。
林远扭回头,跟上队伍。眼眶发热,但没泪。
跑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兵刃撞击的脆响,还有一声短促的怒吼。接着是更多人的呼喝和脚步声。那声音没有停留太久,很快,杂乱的脚步绕过石头,继续朝他们追来。
显然,断后只争取到很短的时间。
林远的心沉下去。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越来越重。肺部火辣辣地疼,吸气像在吞刀子。他觉得自己快跑不动了。
前面的甲忽然停下。
林远几乎撞到他背上。他抬头,发现前面没路了。一道陡峭的土坡横在眼前,坡上光秃秃的,只有些稀疏的矮草。坡顶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火把的光已经从他们侧后方包抄过来,距离不到百步。甚至能看清跑在最前面那几个人脸上涂抹的油彩。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住林远的脚踝。
完了。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手里攥着的半截木棍,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一片尖锐的破空声。
“嗖嗖嗖——”
十几支弩箭从坡顶的树影后疾射而出,划出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瞬间没入追在最前的几个“有扈氏”战士身体里。
那几人像是被无形的拳头击中,齐齐一僵,随后惨叫倒地。后面的追兵猝不及防,慌忙停下脚步,举起简陋的木盾,乱成一团。
坡顶的树影晃动。
砥的身影从一棵老松后闪出。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剑,身上还是那件深色麻衣,但外面罩了件皮甲。他身后,数十个黑影无声地站起,手里端着弩,或握着长矛,在稀薄的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石头。
“结阵!”砥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夜风的呼啸和追兵的嘈杂。“保护他们撤退!”
坡顶的接应部队迅速分成两拨。一拨持弩继续瞄准下方,另一拨持矛的沿着坡脊快速移动,占据两侧稍高的位置,长矛斜指下方,封住追兵可能攀爬的路线。
“有扈氏”的追兵在坡下停住了。火把的光照亮他们惊疑不定的脸。他们看着坡顶那一片黑压压、阵型严整的人影,又看看地上中箭哀嚎的同伴,一时间不敢再往前冲。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挥着手臂,用土话大声喊了几句。追兵们开始缓缓后退,但并未散去,而是在坡下几十步外重新聚集,火把围成一圈,显然是在观望。
“退。”砥对刚刚爬上坡的林远等人下令,眼睛仍盯着下方。
甲和几个还能动的队员搀扶着体力耗尽的同伴,跟着接应部队中分出的几个人,迅速朝坡后撤去。林远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一个接应的战士一把架住胳膊。
“能走吗?”那战士问,声音很年轻。
林远点头,借着他的力,踉跄着跟上队伍。
他们撤下坡顶,钻进另一片更密的林子。接应部队留下一半人断后,另一半护着他们快速穿行。这次的路好走些,似乎有人提前清理过荆棘和乱枝。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小块林间空地。空地上搭着几个简易的草棚,棚外挖了土灶,灶里埋着炭火,发出暗红的光。这里就是第二路线的接应点。
砥带着断后的人也撤了回来。他命令部下在营地外围布置哨探和简易陷阱,然后才走进中间最大的那个草棚。
棚子里点了盏小油灯。
林远、甲,还有另外四个幸存队员坐在地上,个个浑身泥土血污,喘着气。有人拿出水囊猛灌,有人低头检查身上的伤口。清点下来,去时十人,回来算上林远只剩七个。三人没回来,包括那个断后的。
砥走进来,扫视一圈。他脸上沾着灰,但眼神很沉,看不出太多情绪。
“暗坝核心已毁。”他开口,声音带着夜风的凉意,但很稳。“即便洪峰到来,也最多是小范围渗漏。水势会被黑石峡本身的窄道束住大半,涂山主工段安全了。”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其他几个队员也默默听着,有人闭上眼,肩膀垮下来一点。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后,听到任务完成的、近乎虚脱的松懈。
但砥下一句话,立刻把这点松懈掐灭了。
“我们的人刚传回消息。”砥走到油灯旁,影子在棚壁上晃得很大。“‘有扈氏’的营地已经全面动员。青壮都在集合,领取武器。看动静,不是小股人马的报复,像是要拉出整个部落能打仗的男人。”
他顿了顿,看向林远。
“工地那边也不太平。被我们看管的横那一伙人,今天下午开始有异动,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夜里,工地各处开始流传谣言,说‘有扈氏’被激怒了,要杀过来血洗工地,一个活口不留。”
林远后背的寒毛竖了起来。
“现在工地里人心惶惶,很多劳役偷偷收拾东西,想跑。监工的弹压不住。”砥的声音像淬了冰,“看来,他们想趁乱把事情彻底闹大。暗坝没成,就换明刀明枪,把水搅浑,逼我们自顾不暇,甚至引发部落间的大冲突。”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棚里每一个人。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立刻赶回工地,稳定局面,把横那伙人彻底按住。同时,要准备应对‘有扈氏’可能的大规模进攻。”
砥说完,转身朝棚外走去。
“休息半个时辰。喝足水,包扎伤口。然后出发,连夜赶回。”他在门口停住,侧过头,“回程的路,不会比来时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