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林远收到了周涛发来的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洁,附了几份资料和几个联系方式。周涛说他打听了一圈,自己公司目前业务不涉及简牍类文物,但他找同行问了问,推荐了几个更对口的渠道。有的是大学里的科技考古实验室,有的是专门做文物无损检测的机构。资料里简单介绍了各家擅长的技术方向,多光谱成像、微区成分分析、高精度CT重建之类的。
周涛在邮件末尾写:我就牵个线,具体你得自己聊。这行门槛不低,而且排期都紧,未必顺利。有啥需要再找我。
林远读完邮件,心里暖了一下。他回了封感谢的邮件,然后趁着工作间隙,开始逐一联系那些机构。
他先整理了一份简要的咨询函。说明自己的单位,提及手头有一件战国竹简,经过初步检测发现材质存在特殊之处,希望寻求更深入的科技分析合作,以探究其制作工艺或历史背景。他隐去了掌心的印记和共鸣感,只把那份检测报告中关于“特殊结晶物质”和“微弱能量痕迹”的结论,作为引起兴趣的关键点附上。邮件措辞尽量专业、克制。
发出去之后,便是等待。
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慢,也比他预想的少。几天里,他只收到了三封回邮。一封来自某个省级文物检测中心,客气地表示他们排期已满到明年下半年,且主要服务于本省重点项目,建议他另寻渠道。另一封是自动化回复,告知咨询已收到,若有兴趣会进一步联系。第三封倒是一位研究员亲自回的,语气和善,但直言他们对单一竹简的“异常”兴趣有限,除非能明确其关联到某个重大考古课题或具有公认的独特价值。
林远对着电脑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有些晃眼。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隔壁隐约传来的打字声。他并不觉得特别失望,这反应似乎在情理之中。资源有限,大家时间都宝贵,谁会轻易为一个来历不明、价值未显的“疑点”投入精力呢?
他没有气馁。
相反,他冷静下来,开始反思自己的方式。那份咨询函或许太笼统了,像撒网,不够有针对性。对方看不到明确的研究价值和合作前景,自然兴趣缺缺。他需要更具体、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林远重新打开了那份检测报告。
他仔细读了又读,尤其是关于“特殊结晶物质”和“能量痕迹”的描述。这些字眼在科学报告里显得谨慎而模糊,指向的却是确凿的“未知”。战国竹简,未知物质,微弱能量痕迹——这几样东西组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探究的谜题。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这次,他不再写简单的咨询函,而是开始撰写一份更像样的“研究合作意向书”。他先简要介绍了竹简的基本情况和已有的检测结果,突出其“特殊性”。然后,他尝试提出几个可能的研究方向:这种特殊物质是否与战国时期某种特定的制作工艺或防腐处理有关?它是否可能是一种现已失传的粘合剂或涂层的残留?那微弱的能量痕迹,是否暗示了竹简曾处于某种特殊环境,或经历过某种我们现在尚不理解的处理?
他着重强调,这并非猎奇,而是一个可能触及战国时期物质文化、技术传播乃至知识保存方式的微观案例。如果能够解析,或许能为理解那个时代提供一个新的、细微的观察窗口。
林远写得很慢,字斟句酌。他调动了自己所知的战国历史背景,参考了一些关于古代工艺的论文,让这份意向书听起来既有问题意识,又有学术上的可行性。最后,他诚恳地提出,希望有机会借助贵方的先进设备进行非破坏性分析,共同探讨这个有趣的个案,研究成果可以共享。
写完,他又检查了两遍,调整了几处措辞,让语气更稳妥。然后,他挑选了之前回复态度最认真、且研究方向似乎最匹配的一家——某大学科技考古实验室,将这份新的意向书发了过去。
邮件发出去后,他心里踏实了些。无论成不成,他至少做了更充分的努力。
等待的时间依然漫长。
三天后的下午,林远正在整理一份文物档案,电脑提示音“叮”地响了一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邮箱后缀是那所大学的域名。他点开。
邮件是一位姓陈的副教授回复的。对方首先感谢了他的来函,并表示仔细阅读了他附上的意向书和检测报告摘要。
“报告中提及的‘特殊结晶物质’及‘非典型能量痕迹’,确实引起了我的兴趣。”陈教授在邮件里写道,“在科技考古领域,我们时常遇到常规手段无法完全解释的‘异常’现象。有时是古代工匠无意中留下的特殊工艺痕迹,有时则可能指向某些未被充分认知的历史实践。您提供的这个案例,从描述上看,属于后者可能性较大。”
他接着写道,他们实验室近期引入了一套新型多光谱成像与微区成分分析联用系统,精度比常规设备高,且对竹木类有机质文物的适应性做过专门优化。或许可以尝试用这套系统,对竹简进行更精细的扫描分析,看看能否获取更清晰的物质分布图谱,甚至尝试追溯某些元素的可能来源。
但陈教授的话锋随即一转,提出了明确的前提条件。
第一,所有检测必须建立在合法合规的基础上。竹简作为文物,如需带出收藏单位,必须履行完备的申请、审批和出借手续。如果由他们携带设备上门检测,也需要林远所在研究院出具正式的邀请函与合作协议,明确权责。
第二,检测必须绝对保证文物安全。他们的系统是非接触式,但操作流程、环境控制都有严格规定,需要林远这边提供竹简的详细保存现状报告,并共同商定检测方案。
第三,也是现实问题——设备使用需要排队。他们的机时很紧张,既有自己的课题,也承接其他合作项目。即使一切手续齐备,最快可能也要排到两三个月后才有合适的空档。
邮件的最后,陈教授表示,如果林远认为可行,并且能够解决前述的程序问题,可以进一步沟通细节。
林远盯着屏幕,逐字读完了邮件。
心里那股振奋感是实实在在的。终于有专业人士表示了明确的兴趣,并且提出了具体的技术可能。这不是敷衍的客套,而是建立在专业判断上的认真回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清醒的谨慎。那些前提条件,条条都摆在现实的路中央。
手续。安全。排队。
每一件都不是能轻松跨越的。
林远没有犹豫太久。他很快回复了邮件,首先诚挚感谢陈教授的关注和详细回复,表示对合作条件完全理解。他说明自己会立即着手准备向院里提交正式的合作研究申请,办理相关手续,同时也会详细准备竹简的现状资料。希望能在手续完备后,再与陈教授具体商议检测时间安排。
发出回复,他立刻关掉邮箱窗口,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标题他打上:关于与XX大学科技考古实验室合作开展战国竹简科技分析研究的申请报告。
他知道,接下来要打的,是一场“文书战”。他需要写一份有理有据的申请报告,阐明合作研究的意义、对方单位的资质与技术水平、拟采用的技术手段及其安全性与必要性、预期的研究成果、以及详细的文物安全保障方案。这份报告要说服部门领导,可能还要上会讨论。
林远翻出研究院相关的规章制度文件,对照着要求,一条一条开始起草。他写合作背景与学术价值,写技术路线与设备优势,写安全保障的具体措施——温湿度控制、振动隔离、操作监督流程、应急预案。他写得极其细致,甚至考虑了运输途中可能的风险及应对。
这工作繁琐,耗神,需要极大的耐心。但林远做得很投入。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为那枚静躺的旧简,争取到一双更锐利、更精密的“技术的眼睛”。也只有通过这样正规的途径,未来的任何发现,才能站稳脚跟,才能真正融入学术探索的链条。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了。林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保存好文档。申请报告有了雏形,但还需要修改打磨,补充一些附件材料。这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事。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一种扎实的推进感。希望有了,路径也清晰了,剩下的就是一步步去走程序,去等待。探源这条路,急不得。但他已经把一只脚,实实在在地踏进了下一个环节。
他把桌上的草稿纸收拾好,锁进抽屉。然后穿上外套,拎起包,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安静无人。他的脚步声回荡着。下一步,是明天把报告初稿拿给主任看看,听听意见。然后,继续修改,继续准备。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流转。林远走进地铁站,汇入下班的人流。他想着那份还需要完善的报告,想着几个月后可能成行的检测,想着旧简在更精密的仪器下或许会展现的新面貌。
等待的时间会很长。但有了明确的方向,等待也就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