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办公室整理那份合作申请报告的附件材料。
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规章制度、设备参数说明、还有从资料库调出的几份类似合作案例的归档文件。他正核对其中一份案例里的文物出借审批流程,桌角的座机响了。
他拿起话筒。
“小林老师,”前台小姑娘的声音传过来,“楼下有位老先生找您,姓顾。他说是经人介绍,听了您之前的讲座,有些问题想私下请教。您看方便吗?”
林远愣了一下。
讲座?他确实在院里做过两次内部交流,讲的是关于历史人物精神传承的选题。内容比较偏门,反响也寻常。怎么会有外面的老先生专程找来?
“姓顾?”他确认道。
“对,顾老先生。看起来有七十多了,但精神很好,说话特别客气。我让他先在休息区等?”
林远看了眼桌上摊开的文件,又看了看窗外。下午的光线正从西边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窗框的斜影。他想了想。
“请他到小会议室吧,我马上下去。”
挂了电话,他把散开的文件归拢,锁进抽屉。然后套上挂在椅背的外套,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心里琢磨着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退休的老干部?业余历史爱好者?还是哪位老同事介绍的同行?走到楼梯口时,他定了定神。不管是谁,客气接待便是。
小会议室在二楼拐角,不大,一张椭圆桌,几把椅子。林远推门进去时,老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门开的声音让老人转过头。他站起身。
老人约莫七十出头,个子清瘦,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领口扣得很严实。裤子是普通的藏青色,鞋子是黑色的布面胶底鞋。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甚至有些朴素。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平和地望过来,有一种读书人身上才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是林远同志吧?”老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打扰你工作了。”
他伸出手。
林远上前握住。老人的手掌干燥,掌心温暖,握住时能感觉到清晰的骨节,力道不轻不重。
“顾老先生您好,请坐。”林远松开手,示意老人坐下,自己在他对面落座。
“叫我老顾就行。”老人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在会议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林远脸上。“冒昧来访,实在是因为听了一些你讲的东西,心里有些念头,不吐不快。又觉得电话里说不清,就干脆找过来了。希望没给你添麻烦。”
林远笑了笑,表示无妨。
“不知道顾老是听了哪一场讲座?我们院里内部的交流,内容比较粗浅。”
“不是现场听的。”老人从随身的布兜里拿出一个老旧的MP3播放器,放在桌上,“我有个老学生,在你们院隔壁的文化局工作。前阵子聊天,他提起你们院有个年轻人讲历史讲得‘有魂’,不是照本宣科,就给了我一份录音,说是官网下的片段。我听了两遍。”
老人停顿了一下,看着林远。
“你讲霍去病封狼居胥,不单讲战功,更讲那个十九岁少年心里那股‘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锐气与孤绝。讲司马迁写《史记》,重点落在宫刑之后的沉痛与发愤,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那份忍辱负重。讲诸葛亮六出祁山,你说那不仅是尽忠,更是对一个承诺、一个理想政体的执拗坚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老人的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些都不是书上现成的结论。是你自己读进去,又用自己的话、自己的体会讲出来的。听起来是讲史,其实是在讲‘心’。讲那些历史人物活生生的精神气象。这种东西,现在不多见了。”
林远心里微微一动。
他讲的时候,确实尽量让自己沉浸到那些历史人物的处境里,去感受他们的抉择与心境。但没想到,会有一个陌生的老人,隔着录音,听得如此仔细,而且点得如此精准。
“您过奖了。”林远保持谦逊,“我只是尽量还原他们的处境,尝试理解他们的选择。”
“还原与理解,本身就需要‘共情’。”老人摇摇头,“这不是光靠读书就能做到的。需要一点天赋,或者……一点特别的‘感应力’。你对那些逝去久远的精神,似乎有种天然的亲近和捕捉能力。这很难得。”
林远没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水温有点凉。
老人似乎并不需要他回应,自顾自说下去。
“所以我才想来找你聊聊。我对‘传承’这两个字,琢磨了很多年。不是指知识技艺的代代相传,那是表层的。我感兴趣的是更深层的东西——精神血脉的接续,一种文明最核心的‘气’或者‘神’,如何在时间长河里,跨越死亡与遗忘,在某些个体身上重新被‘唤醒’,或者被‘认出’。”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比刚才更专注了些。
“《庄子》里说,‘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柴烧完了,火种却可以传到下一根柴上,继续燃烧,看不到尽头。孟子讲‘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是配义与道,从内心里养出来的。这些古人说的‘火’、‘气’,听起来玄,但我觉得,它们指向的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可以传递的精神力量。”
老人看向林远。
“你认为,这种力量,在具体的历史人物身上,是如何体现的?而在我们今天,一个生活在钢筋水泥里、被信息淹没的现代人,又该如何去‘养’它,甚至去‘感应’它可能的存在?”
问题抛了过来,直指核心。
林远放下纸杯。他感到老人的目光像温和的探灯,照在自己身上,并不刺眼,却有种不容敷衍的穿透力。这不再是普通的学术探讨,对方似乎在试探什么。
他沉吟了片刻,字斟句酌。
“具体的体现……我想,可能是面临重大抉择时,那种超越个人利害的坚持。可能是身处绝境时,内心支撑他不倒的信念。也可能是他留下的文字、行为所辐射出的那种感染力,能让百年、千年后读到的人,依然心潮起伏。就像您刚才说的,是一种‘气象’。至于如何‘养’……”
林远顿了顿。
“读其书,想见其为人,大概是一个途径。但更重要的,或许是自己在生活中,也尝试去做一些‘配义与道’的选择,哪怕很小。在内心保持一份对崇高事物的敬意和向往。至于‘感应’……”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老人却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欣赏,甚至有一丝了然。
“说得好。‘保持一份敬意和向往’,这就是‘心’的功夫。有心,才能有所感。小林同志,你是个有‘心’的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接着,老人又聊了些关于古代隐逸传统、书院教育中对“心性”培养的看法。林远谨慎地应答着,多数时间在听。老人学识渊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但语调始终平和,像朋友间的闲谈。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老人看了眼手腕上那块老式上海牌手表,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耽误你不少时间。人老了,话就容易多,见谅。”
林远也起身。
老人从布兜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早年闲来无事,整理的一些关于古人‘精神传承’观念的零散笔记,自己打印装订的,不成体系。里面有些想法,可能和你今天讲的东西能对上一点。留给你随便翻翻,算是今天叨扰的一份小谢意。”
林远连忙说不用。
“不值什么,拿着吧。”老人摆摆手,语气不容推辞,“就当是个老读者的读后感。”
他走向门口,林远跟上去送。
走到走廊里,老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远。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显得格外深邃。
“小林同志,历史不仅是过去,也活在当下善于感受的心灵里。保持这颗心,比研究出多少成果都重要。”
他拍了拍林远的胳膊,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步伐稳当,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远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本还带着老人体温的牛皮纸小册子。
他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愈发清晰。这位顾老先生,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退休教授。他对自己的了解,他谈话的指向,他临别时那句叮嘱,都若有所指。
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林远回到小会议室,关上门。他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封面上是手写的楷体字:《“薪火”臆说——中国古代精神传承观念琐记》。
他翻开第一页。
序言不长,字迹工整。里面提到了“集体潜意识”、“文化基因的精神表达”、“超个体的记忆存续可能”等概念,虽然用词含蓄,但思考的方向,竟与林远在触摸旧简、感应印记时那些模糊的猜想,有隐隐的呼应。
林远合上册子,把它放进自己的公文包。
他坐回椅子,望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
疑窦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缓缓晕开。这位突然出现的顾雍,是友是敌?是单纯的知音,还是另有所图?他那句“保持这颗心”,是勉励,还是某种提醒甚至警告?
林远不知道。
但他清楚,自己现实世界这条看似平静的轨道旁,似乎出现了一个新的、看不清楚的岔路口。他不能慌,也不能急。就像面对那枚旧简,面对那份检测报告一样。以静制动,慢慢看。
他收拾好东西,锁上会议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回走。
脚步声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公文包侧面,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硬硬的轮廓隔着布料传来。
今夜,他大概会仔细读一读它。
而关于这位顾老先生的疑问,恐怕要在心里存上一段不短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