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像眨眼就过。
草棚里没人真睡着,都在喘气、喝水、嚼肉干,用布条勒紧伤口。砥从外面进来,衣角往下滴着露水。他扫一眼棚里七张灰败的脸,只说走。
没人问话。七个人互相搀着站起来,走出棚子。接应点的战士已经列好队,三十来人,背上都驮着东西。火把没点,月光勉强够照见前面人的后背。
砥走到队伍最前,朝西边指了一下。
队伍开拔。
林远走在中间,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小腿肚就哆嗦。他深吸几口气,把精神往脚底下压。林子密,脚下磕绊,前后都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天顶那片黑云压得更低了,风从林梢刮过,带着一股湿乎乎的土腥气。
走了一个时辰,天边透出一点青灰色。
不是天亮,是乌云背后漏出来的死光。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的碎叶和沙粒,打在脸上麻刺刺的。林远眯起眼,看见前面砥的背影在风里晃都不晃。
“跟上。”砥的声音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
队伍加快步子。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斥候折返,身后还跟着三四个跌跌撞撞的人影。
那几个人浑身是土,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衣襟扯破了口子。领头的是个中年河工,林远瞧着面熟,在凿身边见过两次。那河工看见砥,腿一软,差点跪倒。
“砥大人!”他嗓子哑得厉害,“可算……可算找着您了!”
砥一把扶住他胳膊:“慢慢说。工地出什么事了?”
河工嘴唇哆嗦,回头看了眼同来的几人,才喘着气道:“乱……乱了!横那伙人,不知从哪儿得的信儿,说‘有扈氏’大军要杀过来,说您……说您带着人在黑石峡全折了,回不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肌肉抽搐。
“他们嚷嚷,说留在这儿就是等死,不如抢了粮食和家伙,各自逃命去!凿头带人拦,两边就在工棚区打起来了!动了棍棒,见血了!现在那片全乱了,有人跟着横跑,有人想护着粮仓,还有人趁乱摸东西……根本拦不住!”
旁边一个年轻河工带着哭腔补充:“他们……他们还想去抢看管处的刀!守在那儿的兄弟人少,快顶不住了!”
砥的脸在晨光里绷得像块石头。
他极目向西望去。那边是“有扈氏”领地的方向,隔着起伏的山丘,原本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灰黑色天幕。但此刻,在那天幕之下,隐隐能看见两三道粗黑的烟柱,笔直地升起来,在风里歪斜,却凝而不散。
那不是炊烟。炊烟散、淡、乱。那是集中燃起的、故意弄出的信号。
“里应外合。”砥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他转回头,眼里像烧着两簇冷火。
“他们算准了时辰。趁我们不在,煽动内乱,拖住工地。等‘有扈氏’的人马一到,里外夹击,这工程就真完了。”
他猛地提高声音,对着整支队伍:“扔掉所有不紧要的东西!只带兵器和干粮!跑起来!用最快的脚程,赶回工地!”
命令砸下来,没人犹豫。包裹、多余的绳索、备用工具被胡乱丢在路边。三十多人的队伍骤然提速,变成一股贴着地皮刮过的风。
林远把怀里那块硬邦邦的盐肉干塞紧,咬住牙,撒腿跟上。
天彻底阴了。
风里裹着冰凉的水汽,抽在脸上像小鞭子。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从地底碾过去似的。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打在干燥的土上激起一小股烟尘,接着就连成了片,哗啦啦泼下来。
视线立刻糊了。
泥地转眼就成了烂泥塘,一脚踩下去,拔出来带起半腿泥。队伍的速度被迫慢下来,但没人停。砥冲在最前,深一脚浅一脚,背影在灰白的雨幕里时隐时现。
林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雨水是冷的,但他胸口滚烫。刚才报信河工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响,混着雨声,嗡嗡的。他想起凿蹲在排水沟边的样子,想起那些夜里悄悄多给他半块饼的河工的脸。棍棒,见血,抢粮,抢刀……那些老实巴交、只会埋头挖土垒石的人,现在可能正浑身是伤,或者正红着眼厮打。
他又想起泽伯。老头把骨牌塞给他时,手心的温度好像还在。
还有黑石峡下那个断后的队员,背靠石头握紧刀的样子。
雨越下越急,风横着扫过来,吹得人身子打晃。林远伸手进怀里,摸到那块小骨牌。骨牌被雨水浸得有些潮,边角硌着手心。他用力攥紧,粗糙的纹路印进皮肉里。
不能乱。
他对自己说。砥不能乱,工地不能乱,这工程更不能乱。洪水还没来,人先垮了,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和雨味的冷气,把腿从泥里拔出来,迈出去。一步,再一步。眼眶发热,但雨水很快冲掉了那点湿热。
雷声近了。
闪电在云层后面扭动,把昏暗的天幕撕开惨白的口子,一瞬照亮前方蜿蜒的队伍和泥泞不堪的路。借着电光,林远看见远处雨幕的尽头,隐约现出一片杂乱的黑影。
是工棚的轮廓。涂山主工地,到了。
但传入耳朵的,不是往日叮当的劳作声,也不是风雨的呼啸。
是隐约的、混乱的喧哗,吼叫,还有几声清脆得刺耳的、金属撞在一起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