砥的部队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喧闹的工地。
雨幕里人影幢幢，吼叫声混着雨声，乱糟糟糊成一片。工棚区东头，几十个人背靠着一堆垒高的麻袋和木料，手里抓着木棍、铁锹，甚至还有拆下来的棚架杆子。他们对面，人数多出一倍不止，同样拿着五花八门的家伙，正推搡叫骂，试图往前冲。地上已经躺倒了好几个，雨水把血迹冲成淡红的溪流，在泥泞里蜿蜒。
凿被两个人架着，站在守方最前面。他额角豁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垂着，但另一只手还死死握着一根顶门杠，横在胸前。他嘶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雨和喧嚣吞掉大半。
砥的目光一扫，瞬间锁定了混乱的根源。
横站在攻方人群靠后的位置，没有上前厮打，而是挥着手臂，鼓动着周围的人。他脸上有种豁出去的狰狞，雨水顺着他油腻的头发往下淌。
“散开！封住两边通道！”砥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切进沸水，他身后的三十多名战士闻令而动。
这些人刚从黑石峡的生死线上滚回来，身上还带着血污和泥泞，眼神却冷硬得像河滩上的石头。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不用喊叫，只凭手势和默契，迅速插入混乱人群的缝隙。长矛平举，矛尖在雨水中闪着寒光，硬生生将推挤厮打的人群分割开。弓弩手登上旁边几处未完工的矮墙和料堆，弩箭上弦，对准了下方。
突然出现的武装力量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推搡停止了，叫骂声低了下去，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受伤者的呻吟。
凿看见砥，身子晃了一下，架着他的两个人赶紧用力撑住。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有了光。
横的脸色变了。他看清了砥，也看清了砥身后那些沉默的、带着杀气的战士。他下意识往人群里缩了缩，眼神慌乱地左右扫视。
砥踩着泥水，大步走到一堆半人高的石料上。雨水顺着他皮甲的边缘往下滴，他抹了把脸，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茫然、或惊恐、或犹疑的脸。
“所有人听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风雨，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乃大禹使者，砥！”
工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横，及其同党，”砥的手指向人群后缩着的横，“勾结‘有扈氏’，收受财货，蓄意破坏疏导工程，证据确凿！”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许多人难以置信地看向横，交头接耳。
“昨日，我等已突袭黑石峡，捣毁他们暗筑的阻水坝！”砥继续道，声音沉冷，“‘有扈氏’赠予他们的特殊黏土，他们与‘有扈氏’联络的信物，皆已缴获！”
他朝身后一挥手。两名战士上前，一人打开一个防水的皮囊，倒出几块青灰色、质地异常细腻黏手的土块。另一人举起一串用兽骨和彩色石子串成的坠饰，那样式明显不是涂山或夏后氏部落常见的物件。
东西在雨中展示着。虽然隔着距离看不真切，但那独特的黏土颜色，那陌生的饰物，足以让许多人心头震动。
“尔等受其蒙蔽，听信谣言，盲从作乱！”砥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那些刚才还在往前冲的河工，“此刻放下手中棍棒，退回原处，概不追究！若再执迷不悟，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被煽动起来的百十号河工，大部分本就心里没底。他们只是被横描述的“有扈氏大军将至、留此必死”的恐怖景象吓住了，又被“抢粮逃命”的念头蛊惑。此刻见砥突然返回，不仅人没事，还拿出了实实在在的证据，顿时慌了神。
恐惧的对象，瞬间从虚无缥缈的“有扈氏大军”，变成了眼前这些真刀真枪、目光森冷的战士。
当啷。
一根木棍掉在泥地里。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铁锹、棚杆、石块……被胡乱丢下。前排的人开始往后缩，挤着后面的人。有人想丢又不敢，左右张望。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句：“我们是被骗的！我们放下！”
像是堤坝开了个口子，犹豫和恐慌迅速蔓延。大部分人开始后退，丢下武器，缩着脖子，不敢再看砥的眼睛。很快，横的身边就只剩下十几个人，还硬撑着站在原地，手里紧攥着家伙，但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横的脸扭曲了。他看着周围迅速空荡下去的人群，看着那些平时对他唯唯诺诺、此刻却避之不及的面孔，一股邪火混着绝望直冲头顶。
“别信他！”横嘶声狂叫，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他在骗你们！‘有扈氏’的人马上就到！他们见我们内乱，正好杀光我们抢功！跟着我冲出去才有活路！杀了砥！”
他最后的理智也被恐惧吞噬了，竟然挥起手里一把不知从哪儿夺来的短刀，指着高处的砥：“他就带了这点人！冲上去，杀了他！”
那十几个死党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是亡命之徒的凶光。他们知道，事到如今，降也是死，不如搏一把。横当先，嚎叫着朝石料堆冲来。那十几个人也红着眼，挥舞着刀棍，跟在他后面。
困兽之斗，最为疯狂。
“放！”砥厉喝。
墙头和料堆上的弓弩手早已瞄准多时。命令一下，七八支弩箭离弦激射。如此近的距离，几乎箭无虚发。
冲在最前的三人惨叫着扑倒在地。一支弩箭穿透了横的右肩，他痛吼一声，短刀脱手，踉跄着却未倒下，反而被剧痛刺激得更凶，左手抓起地上一根木棍，继续前冲。
但他们的冲击势头已被打断。砥身边的战士们早已迎上。长矛突刺，刀盾格挡。这些战士训练有素，配合紧密，对付十几个狂乱的乌合之众，如同砍瓜切菜。
搏杀短暂而激烈。泥水被践踏得四处飞溅，混合着新的血迹。怒吼声，金属碰撞声，临死的哀嚎，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远站在稍后的位置，紧紧攥着拳头。他看着那些疯狂扑击的身影一个个倒下，看着横被一名战士用矛杆狠狠扫中腿弯，跪倒在泥泞里，随即被两人反剪双臂死死按住。横还在挣扎，嘶吼着含糊不清的咒骂，直到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
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除了被按住的横，他那些死党，非死即伤，全都失去了反抗能力。雨冲刷着地上的血污，很快淡去，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泥泞和倒伏的人体。
战斗结束了。从砥率部冲入工地，到横被擒，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快得让许多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人，呆呆立在原地，看着眼前骤变的景象。
凿在支持者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脸上血污被雨水冲掉一些，露出疲惫却松缓的神色。“砥大人，”他声音沙哑，“粮仓和工具库守住了，伤了二十几个兄弟，死了三个……都是跟着我拦他们的。”
砥点点头，跳下石料堆。他走到被押着的横面前。横嘴里塞着布，只能用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怨毒的眼睛瞪着砥。
“押下去，分开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砥对押解的战士吩咐，“等大禹大人到此，再行发落。”
他转过身，面对重新聚集起来、却依然弥漫着不安和惶恐的河工们。风雨似乎更急了，吹得人衣袂紧贴身体，寒意透骨。
“内贼已除！”砥提高声音，压住风雨，“但外患仍在！‘有扈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队伍，可能已在路上！”
人群一阵骚动，恐慌再次浮现。
“怕什么！”砥喝道，目光扫过众人，“大禹大人的援军，也在路上！洪水将至，工程已到最后关头！此时慌乱，前功尽弃！想想你们家园，想想你们等在水边的亲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渗入人们心里。
“现在，听我命令！伤者立即抬去棚内救治！凿，你带能动的人，立刻修复被破坏的围栏和工事，加固重点位置！其余人，各回各位，检查工具，储备石料木料！我们要守在这里，等大禹大人到来，等洪水过去！”
他的命令清晰、强硬，不容置疑。在刚刚经历的雷霆手段和此刻明确的目标面前，茫然无措的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凿立刻挺直腰板，开始呼喝指挥。有人跑去抬伤员，有人捡起丢在地上的工具，走向被破坏的围栏。
秩序在血腥之后，艰难地开始恢复。
但空气里的紧张并未消散。风雨扑打着简陋的工棚，远处天际乌云沉得像是要坠到地上。砥站在原地，望着西边“有扈氏”领地的方向，那里烟柱早已被大雨浇灭，但无形的压力，却比铅云更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内乱虽平，更大的风暴，已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