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林远脸上。
他刚回复完一封合作实验室发来的常规数据确认邮件,顺手点开收件箱,往下翻看更早的未读邮件。大多是学术期刊的投稿通知、学会的活动预告、还有一些学生发来的论文请教。他滑动鼠标滚轮,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标题。手指停住了。
一封邮件的标题让他动作顿了一下。
“关于传承信物的咨询。”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加临时邮箱的域名。收到时间是三天前。林远握住鼠标,光标在那个标题上悬停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去。
邮件内容很短,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冒昧打扰。听闻您在战国竹木简牍的材质与纹饰研究方面有独到见解。想请教您,是否在研究中接触过带有特殊能量残留迹象,或纹路不符合当时普遍工艺规范的古简?此类物品可能涉及某些尚未公开的学术领域,或流散于私人收藏网络。盼有机会交流信息,互通有无。”
林远盯着屏幕,身体慢慢坐直了。后背离开椅背,前倾。房间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轻微的嗡鸣。他一字一句,又把邮件读了一遍。
特殊能量残留。
非标准纹路。
未公开的学术领域。私人收藏网络。
每个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绷紧的神经上。这不是普通的学术探讨邮件。对方用词文雅,语气甚至显得客气,但指向太明确了。明确得让他手心有些发凉。
知道旧简特殊的人,极少。合作实验室那边签了严格的保密协议,参与检测的几位专家口风很紧。研究院的领导只知道项目重要,细节并不清楚。顾老,以及顾老那个松散的“根须”网络。除此之外……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是谁?实验室的人无意中泄露了只言片语?还是检测数据在传输或存储环节,被非常规的手段获取了?又或者,对方根本不是从这些“正规”渠道得知,而是更早之前,就注意到了他的研究方向,甚至……对他本人有所关注?
他重新看向发件人地址。临时邮箱,用完即弃,查不到有效身份。对方很谨慎。邮件内容没有威胁,没有勒索,只是“请教”和“交流”。但这种含蓄的试探,比直白的恐吓更让人不安。对方在暗处,知道一些东西,并且想从他这里知道更多。
林远拿起手机,找到顾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顾老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背景有些细微的杂音,像是在户外。“小林?”
“顾老,有件事。”林远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收到一封邮件,匿名,临时邮箱发的。标题是‘关于传承信物的咨询’。”
他把邮件内容原样复述了一遍,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短暂的寂静里,林远能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声。
“邮件还在吗?”顾雍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在。我还没回复。”
“不要回。”顾雍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种平日里的温和褪去了,露出底下坚硬的质地,“一个字都不要回。对方很可能不是单纯的学者或藏家。”
“您觉得……”
“我们可能被注意到了。”顾雍打断他,声音压低了点,“未必是恶意,但必须谨慎。知道旧简特殊,还能精准找到你邮箱的人,不会是一时兴起。‘特殊能量残留’这种说法,不是圈外人会用的词。”
林远握着手机,没吭声。顾老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我这边会想办法。”顾雍继续说,“查一下这个临时邮箱可能的IP来源,虽然希望不大。也会问问几个可靠的老关系,最近圈子里有没有什么异常风声,或者有没有人私下在打听类似的东西。你那边,什么都不要做,正常工作,正常生活。但留个心眼。”
“留心周围?”林远问。
“对。上下班路上,研究院附近,住处周围。有没有生面孔长时间停留,有没有感觉被人跟着。不是让你疑神疑鬼,是保持基本的警觉。”顾雍顿了顿,“小林,传承之物,历来就引人觊觎。除了我们这样,觉得自己有责任看看、守着的,世上还有另一些人。他们可能是搜集者,纯粹出于占有欲或研究癖好,四处网罗奇物。也可能是……掠夺者。目的就不那么单纯了。水开始浑了。”
林远吸了口气。“我明白了。”
“别太紧张,但也别大意。”顾雍语气缓和了些,“该做的事继续做,基金会项目,你的研究,都照常。有动静我会告诉你。记住,静观其变。”
“好。”
电话挂断了。
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窗外是下午的天光,楼下街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一切如常。但他却感到一丝寒意,从后颈慢慢爬上来。
顾老的话点醒了他。自己接触的,不仅仅是几片有科研价值的古简。旧简,纹路,玉环,那个刚刚萌芽的“多维网络”假说——这些东西背后牵连的,可能是一个隐秘而危险的领域。以前这些风险只停留在理论层面,是顾老故事里的背景音。现在,一封匿名的邮件,让这风险陡然具象化了。
暗处有目光投了过来。
是学术好奇吗?是文物贩子在寻找新的货源吗?还是顾老口中,那种更麻烦的“掠夺者”?
他想起顾老说过的“负重人”。此刻,他才更真切地体会到那两个字的分量。背负的不只是浩如烟海的知识和模糊的使命,还有随之而来的、真实的窥探与潜在的危险。平静书斋里的研究生活,下面已经开始涌动暗流。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行人匆匆,车辆穿梭,阳光把建筑物的边缘照得发亮。一片安宁繁忙的日常景象。他的目光扫过街角,扫过对面楼房的窗户,扫过几个停留在路边看手机的人。一切都显得普通。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电脑前。
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一种沉静的警惕接管了情绪。他操作鼠标,将那份匿名邮件完整截图,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保存。然后清空了浏览器缓存。做完这些,他关掉邮件界面,打开了之前正在处理的文献PDF。
文档密密麻麻的字重新占满屏幕。他定了定神,拿起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下一个关键词。
外松内紧。
该做的事,一样也不能停。但心里的那根弦,从此要绷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