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推开文化会所包厢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顾雍坐在主位旁边的圈椅里,正和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低声说话。看见林远进来,他抬起手招了招。林远点头示意,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另外几位熟面孔的成员也陆续到了,彼此寒暄几句。包厢里茶香氤氲,氛围和以往一样松散轻松。
门又开了。
顾雍站起身,引着一位新面孔走进来。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笑容很得体。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太多风霜,但眼神里有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打量。
“各位,介绍一下。”顾雍声音平和,“吴文彬先生,做实业,也是传统文化的爱好者,收藏颇丰。经老陈引荐,今天过来跟大家认识认识。”
吴文彬向众人微微欠身,笑容可掬。“各位老师好,叫我老吴就行。久仰顾老和诸位大名,今天能来学习,是我的荣幸。”
大家礼貌地点头致意。林远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在吴文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新成员加入沙龙不算稀罕事,顾老这个圈子本就松散,常有朋友带朋友来。他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话题很快展开。先是聊了聊近期一场博物馆的特展,又谈到某本新出的古籍整理著作。吴文彬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接上话头,偶尔还能抛出一两个冷僻的知识点。他说自己早年读过中文系,后来下海经商,但一直没放下对老物件的兴趣。
“吴先生主要收藏哪一类?”一位成员随口问。
“杂。”吴文彬笑道,“字画、瓷器、玉器都收一点。不过我最感兴趣的,是那些有点‘特别’的东西。”
“特别?”
“就是不太符合常理的。”吴文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比如我收过一块汉代的玉佩,玉质普通,雕工也寻常。可每到半夜子时,贴身放着,就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环境温度那种凉,是透进骨头里的凉。我找人看过,玉里头没什么特殊矿物成分。”
几位成员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有人问是不是心理作用,有人猜测可能是玉石内部结构导致的微温差效应。吴文彬笑着摇头,不置可否。
他又说起另一件藏品,一卷唐代的帛书,表面空白,但用某种特定温度的水汽熏过,会显出淡淡的朱砂字迹。“字迹只出现几分钟,然后就又消失了。试过很多次,都这样。”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大家互相看了看,有人皱眉,有人好奇。
“吴先生觉得这是什么原理?”顾雍开口,语气平常。
“不知道。”吴文彬摊了摊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远的脸,“科学解释不了所有事,尤其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有些现象,现有的知识框架就是套不进去。对吧,林研究员?您研究历史,肯定也遇到过难以用常理解释的记载。”
话题突然抛到自己身上,林远心头微微一紧。
他抬起眼,正好对上吴文彬的目光。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笑意,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类似考验的东西。林远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惯常的、略显疏离的礼貌微笑。
“历史研究重在依据和逻辑。”他声音平稳,“难以解释的记载,往往是因为信息缺失,或者记录者受到当时认知局限。我们的工作是把碎片拼起来,尽量理解语境,而不是轻易归因于超常现象。”
吴文彬看着他,笑容不变,点了点头。“有道理。到底是专业研究者,思路严谨。”
顾雍适时地接过话头,把话题引向了最近某部历史剧的考据问题。大家顺着聊下去,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似乎消散了。
茶歇时,林远起身去拿茶点。
他刚夹起一块绿豆糕,身边就多了个人。吴文彬端着小瓷碟,站到他旁边,也夹了块点心。
“林研究员。”吴文彬压低声音,语气很自然,像随口闲聊,“听说您在战国简牍研究方面,很有独到见解?”
林远动作顿了一下,继续把绿豆糕放进自己碟子。“谈不上独到,本职工作而已。”
吴文彬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设计简洁,只印了名字和一行手机号,没有公司抬头。“久仰您在本领域的成就。我手里正好有一批竹简,来源比较特殊,收上来的时候对方说是战国楚地的,但材质……摸起来不太像普通竹子,纹理也怪。”
林远没接名片,只是看着他。
吴文彬把名片又往前递了半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找过几个人看,说法不一。想着林先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不知有没有兴趣帮忙掌掌眼?报酬好说,绝不会让您白忙。”
林远感到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客气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勾着一点弧度。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吴先生客气了。不过我主要研究方向是简牍文本和制度,对材质鉴定不是专长。而且院里最近项目多,实在抽不出时间,抱歉。”
吴文彬举着名片的手停在空中,大约两秒。他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自然地收回手,把名片放回口袋,笑容依旧得体。
“那太遗憾了。”他说,“怪我冒昧。以后有机会再向林先生请教。”
他朝林远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侧正在聊天的几位成员。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捏着瓷碟的边缘,有些用力。刚才那几句话,听起来像是普通藏家找专家鉴定的请求,但时机、语气、还有那过分明确的指向性——战国简牍,特殊材质——都让他心里的警铃尖锐地响起来。
这不是巧合。
后半场聚会,林远有些心不在焉。他听着大家聊天,偶尔附和两句,但注意力始终分了一缕在吴文彬身上。吴文彬谈笑如常,再也没往他这边看,也没再提起任何关于古物、材质的话题。
聚会散场时,大家各自道别。吴文彬和顾雍握了握手,又朝众人礼貌地笑笑,先行离开了。林远故意磨蹭了一下,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正在收拾茶具的顾雍身边。
“顾老。”他声音放低。
顾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感觉到了?”
林远点头。“太明显了。他冲我来的。”
顾雍把紫砂壶放进托盘,用布擦了擦手。他眉头微皱,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褪去,露出底下凝重的神色。“我也是第一次见。老陈带来的,说是生意上有来往的朋友,对传统文化感兴趣。我查过表面背景,干净,做建材起家,现在涉足投资。”
“但刚才……”
“我知道。”顾雍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那些话,那些问题,不是普通收藏家会问的路子。‘特殊材质’,‘纹理奇怪’——他在试探你,看你知不知道旧简的事,看你会不会接茬。”
林远吸了口气。“他是‘暗桩’?”
“两种可能。”顾雍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本人就是外围成员,或者被‘暗桩’利用的中间人,任务就是接触、筛选可能的目标。第二,他是单纯的狂热藏家,但被‘暗桩’注意到了,可能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旧简的模糊信息,想自己搞到手。无论哪种,他盯上你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会所的灯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近期,这类半公开的聚会,你尽量少来。”顾雍看着他,语气严肃,“不是怕,是减少不必要的暴露。他今天没得手,未必会罢休。我会尽快想办法摸清他的底细,看他和老陈到底什么关系,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
林远点头。“我明白。”
“回去路上注意点。”顾雍拍了拍他肩膀,“别太紧张,但留个心眼。有异常,打那个电话。”
“好。”
林远走出会所。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站在路边等车,目光扫过街对面停着的几辆车,扫过路灯下行色匆匆的路人。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暗桩”只是一个词,是顾老口中的阴影,是匿名的邮件。现在,它有了具体的面容,得体的笑容,会说话,会试探,会站在你旁边递来一张名片。威胁从抽象的传说,变成了可以触碰的温度。
车来了。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吴文彬最后那个眼神,那瞬间的闪烁,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不像好奇,不像求教。更像评估,像确认某个猜想后的某种打算。
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扩散,而他站在涟漪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