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几天后打来的。
林远刚结束一堂课,回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顾雍的名字。他起身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小林,说话方便吗?”
顾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也少了点惯常的松弛感。林远心头一紧。“方便,您说。”
“吴文彬那边,我托人查了查。”顾雍停顿了一下,听筒里有轻微的电流声,“面上很光鲜,名下好几家公司,做建材,也做文化投资。公开记录里,他赞助过不少传统艺术展和收藏活动,看起来就是个成功的生意人兼爱好者。”
林远没插话,等着下文。
“但往深里挖,有点不一样。”顾雍继续说,“他近几年的收藏方向,明显偏了。专门收那些带点‘神秘’色彩的东西,说法玄乎的古玉,来历不明的残卷,还有材质特殊的零碎物件。而且,他不是通过正规拍卖行收,接触的都是一些背景模糊的海外艺术品经纪人。”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林远握着手机,手指微微用力。
“最要紧的是这条。”顾雍的声音又压低了些,“我这边有个消息灵通的朋友查到,吴的公司,去年给一个注册在海外的基金会捐过一笔款。那基金会名字叫‘超古代文明研究基金会’,研究方向很冷僻,公开资料少得可怜。”
“这个基金会……”
“在我们的名单上。”顾雍截住他的话,语气很沉,“圈子里私下流传的可疑名单。我们怀疑,它是‘暗桩’用来吸纳资金、招募人员,甚至洗白某些活动的白手套之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林远觉得喉咙有点发干。顾老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心里那片已经不太平静的水面,激起更深更沉的浪。
表面光鲜的商人,可疑的收藏偏好,模糊的海外经纪人,还有那个直接连向“暗桩”疑似白手套的基金会。这几条线串在一起,指向再明确不过。
“所以,吴那天的试探,很可能不是他个人好奇。”林远说。
“对。”顾雍肯定道,“更像是有组织行动的一部分。接触,评估,可能的话拉拢或者获取信息。你当时没接名片,应对得体,但未必能让他彻底死心。”
林远沉默了几秒。“我该怎么做?”
“暂时别参加任何有他在场,或者他可能出现的活动。”顾雍说得很快,显然是早就想好的建议,“沙龙那边,我会找个理由,说你最近项目太忙,暂时不来。减少直接碰面的机会。其他一切照常,该上班上班,该研究研究,别露怯。”
“我明白。”
“沉住气。”顾雍最后叮嘱了一句,“有新的动静,我会告诉你。”
电话挂断了。
林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里。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把那叠学生论文的边角映得发亮。可他却觉得办公室里空气有些凝滞。威胁不再是模糊的影子,它有了更具体的轮廓,和一张看似得体的笑脸连在一起。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笔,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组合,记下了刚才电话里的关键信息:公司、收藏倾向、海外经纪人、基金会名称。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深处。
日子还得过。他照常备课,上课,去图书馆查资料。只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经过走廊时,他会多留意一下周围走动的生面孔。在图书馆选座位,他更倾向角落或者靠墙的位置。和同事闲聊,他尽量避免任何可能触及旧简或纹路的话题,把对话框死在最常规的学术范围内。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献。
电脑右下角的邮箱图标跳动了一下,提示有新邮件。他点开,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没听过的机构,名称很长,带着“学术交流”和“跨学科研究”的字样。邮件主题是“关于历史研究范式转型的匿名问卷调查”。
林远皱了皱眉。
他点开邮件正文。措辞很学术,很正式,说他们是一个致力于推动学术思想交流的独立机构,正在进行一项关于研究人员对非主流历史观点态度的调研,旨在促进学术包容与创新。下面附着一个链接,点进去是在线问卷的页面。
林远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链接。
页面设计得很简洁,背景是淡灰色,问题一个个列出来。前面几道题还算正常,询问研究领域、常用方法论、对跨学科合作的看法。但越往后,问题的指向性越明显。
“您是否认为,现有历史学理论框架足以解释所有已发现的考古材料?”
“在您的研究生涯中,是否接触过无法用现有理论合理解释的实物或文献线索?”
“对于学术界尚未正式接纳的‘超常现象’记载(如某些古籍中提到的‘异象’、‘感应’等),您持何种态度:A完全摒弃 B存疑待证 C值得深入研究 D其他。”
“如果有一项研究,其方向可能与主流学界共识相悖,但您个人认为具有潜在价值,您会选择:A不予理会 B私下关注 C有限度参与 D公开支持。”
林远一条条看下来,后背渐渐有些发凉。
这些问题包裹在学术探讨的外衣下,内里却藏着钩子。尤其是关于“无法解释的线索”和“超常现象记载”那几道,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试探,试探他是否遇到过类似旧简这样的东西,以及他对这类事物的基本立场。
发件机构看起来正规,但他在网上搜了一下那个机构名称,弹出的所谓官网页面内容空洞,只有几段笼统的介绍,没有具体地址,没有成员列表,连联系电话都是一个模糊的邮箱。
冷笑从林远喉咙里滚出来,很短促。
他关掉问卷页面,回到邮箱,选中这封邮件,拖进垃圾箱。然后他点开垃圾箱,选中里面所有项目,点击了永久删除。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空白的电脑屏幕。
吴本人没有再出现。但这封问卷来了。直接接触不成,就换成更迂回、更隐蔽的线上试探。用看似中立的学术外衣,来钓取可能的目标信息和态度倾向。如果他对旧简的事没那么警惕,如果他对这类“超常”话题真有点个人兴趣,会不会就顺手填了?填了之后,那些答案会去向哪里?
他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空调,而是来自这种渗透的方式。对手像水,无孔不入。从邮件到沙龙上的当面试探,再到如今这封披着学术皮的问卷。他们在多线操作,有耐心,也有手段。
不能再被动应对了。
下班回到家,林远没像往常那样先休息。他径直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几个社交媒体账号。
他逐一检查隐私设置。把过去一些关于研究心得的动态,从公开改为仅好友可见。删掉了几条多年前发的、提到过“有趣纹饰”和“特殊材质”的模糊状态。清理了关注列表里一些不熟悉的、可能只是泛泛之交的账号。
然后他打开常用的学术论坛和资料网站,检查了自己公开的个人资料页,把工作单位、研究方向等必要信息保留,但删去了所有可能透露具体研究进度的描述,将联系方式设置为不可见。
做完这些,他关了电脑,坐在书桌前。
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台灯一圈暖黄的光,笼着书桌这一小片区域。
他提醒自己,以后在研究院,跟同事聊天要更注意。不只不提旧简,连“纹路”、“特殊”、“能量”这类容易引起联想的词,都要避免。聊就聊最稳妥的文本考据,制度变迁,技术保护。在公开场合,绝不谈论任何可能触及那个隐秘世界边缘的话题。
晚上十点,他锁好书房的门。
从书架深处抽出那本《道藏辑要》,拿出夹在里面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拧开笔帽。
笔尖落下,写的却不是成段的思考。他画了几个抽象的几何图形,在旁边标注上自创的代号。下面写下一行看似无关的诗句,但词的顺序调换了。再往下,是一串字母和数字混合的编码。
他在记录白天看书时,偶然想到的关于纹路节点与古天文记载中某些星官位置可能存在的对应关系。不能写“星官”,他用了“古称点位”。不能写“对应”,他用了“遥映”。所有真实指向,都被密语包裹起来。
写完这一页,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再把厚书塞回书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璀璨却无声的城市夜景,车流像发光的河。他的书房安静,昏暗,仿佛一个被刻意维持在低光环境下的观察哨。
较量已经开始,但战场是无声的。没有硝烟,没有正面冲突,只有持续的压力渗透和更谨慎的防御收缩。他需要比对方更有耐心,更善于隐藏,更能在这漫长的静默中,守住自己的阵地,和那缕微弱却真实的火种。
他知道,这种状态,可能会持续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