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办同事敲门进来时,林远正把几份复印好的文献塞进文件夹。
“林老师,楼下会客室有位访客,说是提前约好的。”
林远抬起头,手上动作停了。“约好的?”
“对方说是海外华人收藏家协会的代理人,姓沈,有介绍信。”同事补充道,“我查了一下登记,今天没有您的预约记录。但对方坚持说和您这边打过招呼,您看……”
林远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我去看看。”
会客室在二楼东侧。林远推门进去时,一位女士从沙发上站起身。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绾成整齐的发髻,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整个人透着一种干练而从容的气质。
“林老师,打扰了。”她微笑着伸出手,“我姓沈,沈月明,是海外华人收藏家协会的驻华代理人。”
林远握了手,触感温凉。“沈女士。请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隔着茶几。沈月明从随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绒面文件夹,打开,拿出两张纸,推到林远面前。一张是印刷精致的名片,中英文双语,抬头确实是那个协会。另一张是介绍信,落款处盖着协会的钢印,还有一位署名“陈观澜”的资深会员的签名。
“事情是这样的。”沈月明说话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我们协会一位资深会员陈观澜老先生,不久前偶然看到国内一档历史纪录片的海外版,里面有一段您讲解战国玉器纹饰与天文观念关联的内容。陈老先生对您的见解非常欣赏,认为您对古玉文化的理解有独到深度。”
她稍稍前倾身体,姿态诚恳。“陈老先生旅居海外多年,毕生致力于收藏中国古玉。他手上有一批非常珍贵的战国至汉代玉器,其中不少器型特殊,纹饰罕见。他一直想为这批藏品做一次系统性的学术评估和文化价值阐释,但苦于找不到既有扎实功底,又能跳出窠臼、真正理解古人思维脉络的学者。”
林远听着,没接话。
沈月明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一本册子,封面是烫金的暗纹。她翻开,里面是高清印刷的玉器照片。玉璜、玉璧、玉琮、玉龙佩,一件件在柔光下呈现出温润的色泽。拍摄角度专业,细节清晰,一些玉器表面的刻痕纹路确实古意盎然。
“陈老先生希望邀请您,前往他在海外的居所,对这批藏品进行为期两周左右的集中研究。”沈月明合上册子,目光平和地看向林远,“所有行程费用由协会承担,包括国际机票、当地食宿。此外,我们会支付一笔相当优厚的专家咨询费。如果时间允许,我们还可以为您安排与当地几所顶尖大学东亚研究系的学者进行交流。”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温和些。“这不仅仅是一次鉴定工作。陈老先生认为,您的研究视角或许能为他那些藏品揭示出更深层的文化密码。这对一位老收藏家而言,是比金钱更重要的收获。”
会客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
林远拿起那本图录,慢慢翻了几页。照片拍得确实好,玉质莹润,沁色自然。有几件谷纹璧的纹样排布,甚至让他联想到旧简纹路里某些弧线的韵律感。但越是这样,他心里的警铃响得越厉害。
古玉。海外。突如其来的高价邀请。专业到无可挑剔的代理人。
这太巧了。巧得像是量身定做的诱饵。
他合上图录,放回茶几上,脸上露出适当的遗憾表情。“非常感谢陈老先生和协会的认可。这份邀请非常诱人,也很有意义。”
沈月明脸上浮现出期待的神色。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客气,“我目前手头有几个院里的重点项目正在关键阶段,实在抽不出两周时间出国。而且我们研究院有规定,研究人员接受此类私人机构的境外学术邀请,需要经过严格的报备审批,流程复杂。恐怕……”
他没把话说死,但拒绝的意思已经明确。
沈月明脸上的期待淡了下去,换成一丝极淡的失望。但这表情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她便重新扬起笑容,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学者的时间宝贵,规章制度也需要遵守。是我们考虑不周,贸然来访,给您添麻烦了。”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暗红色烫金封面的请柬,连同那本图录,一起推到林远面前。“这是陈老先生私人收藏展的请柬,下个月在海外举行。图录您留着,万一将来有时间,或者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她站起身,递过来另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
林远也站起来,接过名片和请柬。“谢谢。我会慎重考虑。”
“期待您的好消息。”沈月明再次握手,转身离开。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而从容的嗒嗒声,逐渐远去。
林远站在会客室里,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精致的请柬和图录,封面的烫金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拿出手机拨通了顾雍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顾老,刚才有个自称海外华人收藏家协会代理人来访。”林远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把经过说了一遍,重点提到“古玉”和“海外全包费用”。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
“手法升级了。”顾雍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沉,“从吴文彬那种半吊子试探,换成这种包装漂亮的正式利诱。海外……人一旦出去,变数就太大了。你拒绝是对的。”
“她留下了请柬和图录。”
“别碰。”顾雍说,“东西先收着,但别放办公室。最好带回家,找个不显眼的地方放。我会想办法托人查查这个协会,还有那个陈观澜的底细。这些东西,说不定也能看出点门道。”
“我明白。”
“沉住气。”顾雍顿了顿,“对方看样子很有耐心,也在试探你的软肋。这次是利诱,下次可能又是别的花样。记住,别答应任何需要你离开熟悉环境、尤其是出境的邀请。”
挂断电话,林远走回会客室,拿起茶几上的请柬和图录。册子不厚,但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烫金的字体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
他走回自己办公室,把两样东西塞进背包最里层。
坐下后,他没有立刻工作。窗外阳光明亮,树影在办公桌上轻轻摇晃。一切都和半小时前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对方不再满足于发邮件、派吴文彬那样的人物来侧面打听。他们动用了更专业、更具诱惑力的渠道,用看似无可挑剔的理由和丰厚的条件,编织了一张更精巧的网。这次是海外鉴定,下次会是什么?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背包就放在脚边,里面那本图录的硬质封面抵着侧袋,存在感鲜明。他想起沈月明从容的笑容,无可挑剔的谈吐,还有那句“期待您的好消息”。
那不是期待。那是耐心等待猎物靠近的注视。
他坐直身体,打开电脑,调出昨天还没整理完的文献目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平静。键盘敲击声重新在办公室里响起,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清晰。
网已经撒过来了。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在自己该走的路上,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走得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