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林远刚把最后一份文献归档。
他看了眼屏幕,是顾雍。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按下接听。
“查到了。”顾雍开门见山,没有寒暄,“那个海外华人收藏家协会,确实存在。在欧美和东南亚的华人收藏圈里,有十几年历史,办过几次展览,出过图录。表面上看,是个正经的非营利组织。”
林远没说话,等下文。
“但背景不干净。”顾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沉,“协会的理事会名单里,有三个人名下同时挂着艺术品交易公司的董事。其中一家公司,三年前被欧洲某个国家的金融监管机构调查过,涉嫌利用艺术品洗钱,后来不了了之。”
窗外天色将暗,路灯还没亮。
“还有两个资助方,名义上是基金会,实际上和几个情报机构有若隐若现的资金往来记录。这些记录很碎,藏得深,但我们的人从不同渠道拼凑,能看出轮廓。”
顾雍顿了顿。
“至于那个陈观澜,公开信息极少。旅居瑞士,名下有个小型私人博物馆,藏品以中国古玉为主。但他近五年的银行流水里,有三笔大额款项的来源,指向同一个账户——那个账户属于‘超古代文明研究基金会’。”
林远握紧了手机。
“就是之前邮件里提过的那个基金会。”顾雍说,“现在线索连上了。这不是简单的学术邀请,小林。他们想要的,可能就是你这个人,以及你脑子里的东西和身上的‘能力’。用合作包装,把人弄到海外,环境陌生,法律体系不同,变数就完全掌握在他们手里。这极大概率是‘暗桩’的一次正式‘招募’尝试,或者说得难听点,‘绑架’的前期铺垫。”
林远深吸一口气,凉意从喉咙滑下去。
“你拒绝是对的。”顾雍语气肯定,“但对方不会罢休。这次利诱不成,下次可能换方式。你最近要格外注意人身安全。”
“具体怎么做?”林远问。
“第一,出行尽量结伴,避免夜间独自去人少的地方。第二,注意交通工具安全,打车记下车牌,公交地铁选人多明亮的位置。第三,对陌生人的搭讪保持距离,尤其是自称记者、学者、收藏爱好者的。”顾雍说得清晰,“第四,出差、旅行计划要格外谨慎,非必要不出境,国内行程也提前报备。”
林远嗯了一声。
“我们这边也会调整。”顾雍继续说,“网络里会加强对你日常活动区域的间接关注。不是贴身保护,那样容易打草惊蛇。而是在你常去的几个点——研究院、住所附近——增加一些‘眼睛’。同时,所有渠道收到的、可能与‘暗桩’相关的可疑信息,会第一时间共享给你。”
“谢谢顾老。”
“别说谢。你现在是我们这条线上关键的人,保护好你,就是保护线索。”顾雍声音缓和了些,“另外,你手头那本图录和请柬,暂时留着,别扔。东西本身可能也有信息。放好就行,别多碰。”
电话挂断后,林远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楼下有自行车铃响过,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日常的市井声响,此刻听来有种不真实的平常感。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
他写下日期,然后一条一条记录顾老刚才的建议。字写得工整,每条占一行。写完后,他看着那几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补充了几条自己想到的细节:
“下班后除非必要,不在研究院长时间逗留。”
“乘坐公共交通时,背包放身前。”
“网购收货地址不再具体到门牌号,改用小区代收点。”
“考虑暂时搬离独居住所?——风险:可能连累朋友或父母,暂缓。”
笔尖停在这里。
搬出去住,确实更安全。但万一对方已经摸清了他的社会关系,找去朋友家或父母那里,反而把更多人拖进来。他不能冒这个险。至少现在不能。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收拾东西下班。走出研究院大门时,他下意识看了眼周围。街对面有个卖煎饼的摊子,老板娘正低头摊面糊。路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正在扫码。一切如常。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车来了,他上去,选了后门附近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开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燥热退去后的凉意。他看了眼手机,电量满格,信号满格。
到站下车,走回租住的小区。
上楼,开门,反锁。他把背包放在玄关柜上,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窗扣。都锁好了。他拉上窗帘,打开客厅的灯。
光线洒下来,照亮简单的家具。沙发,书桌,书架,一张折叠餐桌。这里他住了两年多,熟悉每一处角落。此刻却感觉有些陌生,像突然意识到这个空间的脆弱性——一道门,几扇窗,就是全部屏障。
他摇摇头,甩开那点不安。
进厨房烧水,泡了杯茶。端着茶杯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打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记录符号分类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摸着粗糙踏实。
翻开。
那些他亲手画下的弧线、圆点、交叉线,在纸页上安静排列。旁边是他写的分类猜测和关联线索。目光落在纸面上,心便慢慢静下来。外界的纷扰、潜在的威胁、那种被无形之网罩住的不适感,都被隔在了这盏台灯的光晕之外。
这里是他能掌控的领域。
他拿起笔,顺着上次的思路继续往下写。关于弧形环绕圆点的几种可能变体,关于不同大小的点在同一路径上的分布规律。笔尖摩擦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茶杯里的茶凉了,他没顾上喝。全部注意力都浸在那些图形和逻辑推演里。偶尔他会停笔,抬头看向虚空,眼神聚焦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脑子里快速闪过几种排列组合的可能性。然后低头,继续写。
直到脖子发酸,他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看了眼手机,晚上十点半。他保存好书写进度,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把顾老刚才在电话里提到的几个紧急联络人号码存进去,加了特定的备注符号。
做完这些,他关掉台灯。
坐在黑暗里,听觉变得敏锐。楼道里偶尔有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远处马路有车驶过。这些声音此刻都成了背景白噪音,反而让人安心——说明一切如常。
他知道危险是真实的。
那个海外协会,那个陈观澜,背后若隐若现的“暗桩”网络。他们想要他脑子里的知识,想要他可能具备的、与旧简产生共鸣的特殊感知能力。他们用利诱,用专业包装的陷阱,耐心地试探。
但他不是孤身一人。
顾老和那个松散却有效的民间网络,正在反向调查,共享信息,布设无形的防护。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在这片暗流涌动的领域里,构建一道屏障。
而他自己的角色,也越发清晰。
他是研究者,必须在故纸堆和符号迷宫里继续前行,寻找答案。他也是需要保护的目标,必须遵守安全规则,降低风险。同时,他还是这场无声对抗中的一份子,用自己的专业和冷静,成为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多重身份,多重责任。
他没有感到被压垮,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就像手里握着一份复杂的设计图,虽然很多部分还不明朗,但整体结构已经浮现,该加固的地方,该留意的节点,都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外面夜色深浓,对面楼栋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安静的圆。
他放下窗帘,走回卧室。
躺下前,他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确认静音模式已关闭,音量调到最大。然后关灯。
黑暗笼罩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威胁,不是不安,而是笔记本上那些弧线与圆点的排列组合。它们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星空,也像某种沉默的密码。
一场防御战已经进入更实操的阶段。
而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