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天漏了底。
声音先到,混在滂沱雨声里,是一片沉闷的、越来越响的踩踏泥水声,还有粗野的吼叫。远处雨幕被撕开,黑压压的人影从西边林子边缘涌出来,像一群从巢穴里倾巢而出的黑色甲虫。他们手里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木矛、石斧、削尖的竹竿,甚至还有绑了石片的木棍。人数看不清,只觉得雨幕里全是晃动的影子,数百人是有的。吼声盖过了风雨,带着原始的嗜血意味,朝工地扑来。
“有扈氏!”瞭望的战士嘶声大喊。
砥站在工地外围一道临时垒起的矮墙后,雨水顺着他皮甲的缝隙往下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下手。
墙后和旁边几个土垒后,弓弦绷紧的吱嘎声连成一片。
“放!”
命令短促有力。
嗡的一声闷响,几十支弩箭脱弦而出,穿透雨帘,扎进冲在最前的那片人影里。惨叫声立刻炸开,七八个人影踉跄扑倒,泥水溅起老高。但后面的人根本没停,甚至踩过同伴的身体,吼叫着冲得更快。第二波箭雨又至,又倒下十来个。可这点伤亡对数百人的冲锋来说,像是石头丢进急流,只溅起一点水花就没了踪影。
“滚木!擂石!”砥的声音像铁砧砸在石头上。
守在墙后的战士和一部分河工合力推倒墙边堆好的圆木和石块。粗重的圆木裹着泥水,轰隆隆碾下斜坡,冲进敌群,碾出一条条血肉模糊的通道。石块砸落,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雨声里,闷而瘆人。第一波冲击的势头终于被遏制,冲在最前的“有扈氏”战士在矮墙前二十几步的地方被阻滞,原地打转,寻找可以攀爬的缺口。
就在这时,另一种声音加入了这片喧嚣。
是从北方传来的,低沉、浑厚、连绵不绝的咆哮。像一万头巨兽在同时喘息。那声音盖过了厮杀,盖过了风雨,甚至让墙前那些红了眼的“有扈氏”战士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淮水。
浑浊的河水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像一锅煮沸的黄汤,翻滚着,推挤着,拍打着前几天才勉强垒起的临时堤岸。水位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爬,一些低矮处的土石堤坝已经开始渗水,浑浊的水流像无数条小蛇,从石缝里、土坷垃间钻出来,淌进工地外围的排水沟。排水沟早就满了,水溢出来,和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工地低洼处已经成了浅塘。
“管不了了!”砥看都没看水势,眼睛只盯着墙外的敌人,“凿!带所有能动的人,去加固主渠两边的堤!挖分流沟!快!”
凿额头的伤草草包扎过,渗出的血被雨水冲淡。他一只胳膊吊着,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嘶声应道:“是!”
他转身就跑,朝那些还愣在工棚边、拿着工具不知所措的河工们吼:“防洪的!跟我来!拿上沙袋!木桩!铁锹!”
林远把手里的半截木棍一扔,抓起靠在棚边的一把铁锹,跟了上去。几十个河工从恐慌中惊醒,纷纷抓起工具,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淮水岸边那道长长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土石堤坝。
战场被撕成了两半。
外围,箭矢和石块在雨幕中交错,吼杀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有扈氏”的人疯了似的,用简陋的木梯、甚至人叠人的方式冲击矮墙。墙后的战士用长矛捅刺,用刀斧劈砍,泥水混着血水,在墙根下积起暗红色的泥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被拽下墙头,瞬间被几把石斧砍烂。
内圈,是另一场无声却同样致命的战斗。河水咆哮着上涨,已经淹过了最低一层垒砌的石基。凿拖着伤臂,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指挥着河工们将沙袋垒上堤顶,用木槌将削尖的木桩夯进松软的堤基。林远和另外几个人拼命挖掘堤坝内侧的泥土,试图开出一条新的分流沟,把漫上来的水引向旁边一处天然的洼地。雨水砸得人睁不开眼,铁锹挖下去,带起的全是稀烂的泥浆,效率低得让人心焦。汗水从额头滚下来,和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耳朵里灌满了声音。近处是铁器撞击泥土的闷响、同伴粗重的喘息、凿嘶哑的指令。远处是连绵的喊杀、濒死的哀嚎、还有淮水那永不停歇的、令人心悸的咆哮。雷声在天顶滚动,闪电不时撕开昏暗的天幕,照亮堤坝上那一张张沾满泥水、写满拼命的脸。
一段刚加高半尺的新堤忽然发出一声不祥的闷响。
靠近水面的位置,一股浑浊的水柱猛地喷了出来,足有手臂粗细,带着泥浆和碎石。堤坝内部被水流掏空了。
“管涌!这里!”一个河工失声大叫。
凿脸色剧变,扑过去看。那水柱喷得急,周围的土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软、坍塌,洞口在扩大。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下,几乎没经过思考就喊了出来:“打桩!压沙袋!从外面堵不住,从里面夯!快!”
他想起在黄帝时代,跟着有经验的老河工处理过类似的险情。凿愣了一下,随即吼道:“照他说的做!拿木桩来!沙袋!”
几个河工扛着削尖的木桩冲过来。林远帮着他们把木桩对准喷水口上方还算结实的地面,几人合力,用大石锤狠狠往下夯。咚咚的闷响压在心头。木桩一寸寸钉进去,减缓了水流。更多的人扛着沙袋跑来,不顾齐腰深的水,把沙袋层层压在木桩周围,用身体踩实。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管涌吸引的瞬间,外围防线传来一阵更加混乱的惊呼和怒吼。
一段矮墙被推倒了。
不是被撞倒的,是墙后防守的人手被调去支援另一处更危急的缺口,这里力量薄弱,被几十个“有扈氏”战士用粗木连续撞击,终于垮塌。泥石飞溅中,七八个浑身浴血的敌人嚎叫着从缺口冲了进来,直扑内圈那些背对着他们、正拼命防洪的河工。
“敌人进来了!”惊叫声四起。
防洪的人群一阵大乱。有人吓得丢下沙袋想跑,有人下意识举起手里的铁锹木棍。但那几个“有扈氏”战士异常凶悍,挥舞着石斧和骨刀,见人就砍。一个正在搬运沙袋的年轻河工被迎面砍中肩膀,惨叫着跌进泥水里。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
林远刚把一袋土踩实,闻声回头,正看见一个满脸涂着黑泥的“有扈氏”战士,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刀,砍向蹲在地上试图堵漏的工友后背。那工友毫无察觉。
来不及喊,甚至来不及想。林远抄起手边那根用来夯实泥土的铁钎,用尽全力朝那战士掷去。
铁钎在空中打着旋,划破雨幕。
噗嗤一声,尖锐的钎头狠狠扎进那战士扬起的手臂肩胛处。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铜刀脱手飞出,整个人歪斜着倒下。旁边的河工们反应过来,发一声喊,几把铁锹和木棍没头没脑地砸下去,很快将那战士打得没了声息。
但缺口处,更多的“有扈氏”战士正试图钻进来。外围防线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已经多处破损,身穿皮甲的战士且战且退,逐渐被压缩到内圈附近。而淮水,依旧在咆哮上涨,管涌刚刚堵住,另一处堤面又出现了裂缝。
砥从前线退了下来。他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他脸上溅满血点和泥浆,看着步步紧逼的敌人,看着身后那随时可能崩溃的堤坝,看着在泥水里挣扎奋战、却已人人带伤、精疲力尽的手下和河工。
他眼中那一直燃烧着的冷火,似乎晃动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嘴唇流下。他慢慢举起手中的剑,剑尖指向天空,仿佛要下达某个艰难至极的命令。
也许,只能放弃外围所有工事,集中最后的力量,死守主渠最后一段堤坝,听天由命。
就在他嘴唇微动,那个命令即将出口的刹那。
远方,雨幕深处,忽然传来了别样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极轻微,混在风雨厮杀和洪水咆哮中,几乎难以分辨。但它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是沉重的、整齐的、仿佛撼动地面的脚步声。
还有穿透雨幕、苍凉而嘹亮的号角声!
一声,又一声,从东北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