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
苍凉,雄浑,穿透厚重雨幕,盖过厮杀与洪水咆哮。不是一声,是连绵的一片,从东北方向压过来。紧接着,是沉重整齐的踏步声,踏得泥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一面巨大的旗帜在灰白雨帘中骤然展开,旗帜中央绣着一柄古朴巨斧的图案,斧刃仿佛能劈开风雨。
旗帜下,一个身影率先踏入战场边缘。
那人身材并不特别高大,甚至有些精瘦。他披着简单的皮甲,甲片上沾满泥点。手里握着一柄长柄工具,似锹非锹,似斧非斧,刃口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没戴头盔,头发用草绳草草束在脑后,雨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淌过深刻的皱纹和风霜痕迹。
他步子迈得极大,极稳,像一根钉子楔进烂泥里。身后,数百名战士紧随而出。这些战士装备明显精良许多,半数披着皮甲,手持统一制式的长矛与盾牌,队列在行进中依然保持紧凑。他们脸上没有长途奔袭的疲惫,只有一股沉静的、蓄势待发的杀意。
“大禹大人!”
不知谁先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紧接着,更多的呼喊在防线后方炸开,混合着狂喜与解脱。砥举起的剑僵在半空,他猛地回头,望向那面斧旗和旗下那个身影,紧绷到极致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线。
大禹的目光扫过战场。他只看了两息,便抬起手中那柄奇特长兵,向前一指。
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冗长的指令。只是一个简单向前的动作。
他身后的援军动了。
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决堤,数百生力军化作一股铁流,从侧翼狠狠撞入“有扈氏”已然显出疲态、正拼命想从矮墙缺口往里钻的队伍。长矛整齐突刺,盾牌猛烈撞击。这些“有扈氏”战士此前面对的,是凭借矮墙死守、且战且退的疲惫之师,此刻却迎头撞上养精蓄锐、阵列严整的生力军。
效果是摧枯拉朽的。
骨头折断的脆响,临死前的短促惨嚎,兵器脱手的撞击声,瞬间在战场侧翼爆开。援军如热刀切油,轻易撕开了敌阵。原本凶悍的“有扈氏”战士被打懵了,他们拥挤在缺口附近,猝不及防下侧翼受袭,建制瞬间混乱。有人还想转身抵抗,立刻被几杆长矛同时捅穿。更多的人开始向后溃退,推搡着,踩踏着,只想逃离这片突然变成屠场的地狱。
大禹没有停在原地观战。他提着那柄长兵,大步走向砥所在的防线核心。沿途有零星的“有扈氏”溃兵慌不择路撞过来,被他身边几名亲卫轻易格杀。他脚步未停,目光已经越过厮杀的战场,投向后方那咆哮的淮水和摇摇欲坠的堤岸。
“追敌不过三里,首要任务是防洪!”
大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进泥水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走到砥面前,目光掠过砥臂上的伤口,没多问,直接下令。
“砥,带你的人,立刻巩固东侧堤岸,那里地基最软。姒庚!”他侧头喊了一声。
援军中一名将领模样的壮汉快步上前,抱拳应道:“在!”
“带你的人去西侧,拓宽那道分流渠口,我看它窄了,水憋在那里。其他人,”大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伤痕累累却眼巴巴望着他的战士和河工,“跟我来,去最吃紧的那段堤!”
命令简短,明确,直指要害。砥没有任何犹豫,嘶声应道:“遵命!”转身便朝东侧堤岸跑去,呼喝着还能动的部下。那位叫姒庚的将领也毫不拖沓,一挥手,带着约莫百人冲向另一侧。原本因援军到来而振奋却茫然的人群,瞬间有了清晰的方向,像散乱的溪流归入河道,迅速行动起来。
大禹迈开步子,朝着淮水岸边那段已经出现管涌和裂缝的堤坝走去。他走得很快,皮甲下摆溅起泥水。林远正和几个河工瘫坐在刚堵住的管涌口旁边喘气,看到大禹径直朝这个方向过来,下意识撑着想站起来。
大禹没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堤坝上。他走到管涌被木桩和沙袋勉强压住的位置,俯身,伸手抓了一把旁边渗水处的泥土,放在掌心捻了捻。雨水打湿他手指,泥土在他指间化成细密的糊。他又蹲下,仔细观察脚下水流的方向和堤外汹涌的水位线,眼睛眯起来,眉头拧成一道深刻的竖纹。
林远得以在极近的距离观察这位传说中的治水英雄。
大禹的脚上穿着一双破烂的草鞋,鞋底几乎磨穿了,露出脚趾。那脚趾粗大,趾节突出,布满厚厚的老茧和几道陈旧的伤痕,沾满黑黄的泥浆。他的裤腿挽到膝盖,小腿肌肉虬结,皮肤被晒成深褐色,上面有树枝刮擦的痕迹。他的脸离得近,林远能看清他眼角密集的鱼尾纹,能看清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能看清他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坚定的眼睛。那眼神不像在观察洪水,倒像在抚摸一个熟悉的、虽然暴躁却并非无法沟通的老对手。
“此处根基不稳,光堵没用。”大禹站起身,对跟上来的几名工头说道,声音依旧平直,“水从下面掏空了。要打深桩,用石笼,沉下去护住坡脚。立刻去找材料,编笼子,装石块。”
他边说边沿着堤坝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指向西边姒庚队伍去的方向:“那段渠口,我之前看过图纸,开得太小。告诉姒庚,不是拓宽三尺,至少五尺。水要引,不能堵,给它路走,它才不跟你拼命。”
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具体,没有废话,直指工程要害。几位工头连连点头,飞快跑开去传达。大禹说完,走到一堆刚运来的粗大木桩旁。那木桩需要两人合抬,他看了一眼,把手中长兵往地上一插,挽起袖子,弯腰抓住木桩一端。
“来个人,搭把手。”他说。
旁边一名河工愣了下,赶紧上前抓住另一端。两人合力,将沉重的木桩抬起,一步步走向需要打桩的堤边。泥水没过脚踝,大禹走得有些晃,但脚步很稳。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淌,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和前方的堤岸。
那一刻,林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满身泥水、脚穿破鞋、亲自抬木头的人,和他身后那面绣着开山巨斧、象征权威与力量的大旗,奇特地融为一体。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有与土地、与河水、与这项艰难工程死死绑在一起的沉重气息。
“发什么呆!动起来!”
凿的吼声把林远惊醒。他环顾四周,发现整个防洪现场的节奏完全变了。之前的慌乱、绝望、各自为战消失了。东侧堤岸,砥正指挥战士和河工用石笼加固坡脚;西侧分流渠,传来热火朝天的挖掘和拓宽的声响;而脚下这段最危险的堤坝,在大禹几句指令和亲身示范下,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编石笼的,搬运石块的,打桩的,夯土的,各司其职,紧张却有序。
洪水的咆哮声依旧震耳欲聋,但人们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听天由命的麻木,而是一种带着狠劲的专注。大禹在堤上走动,哪里有问题,他便停下,简短指示几句,有时甚至亲自上手示范一下动作要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最粗壮的定海神针,牢牢扎在这片泥泞混乱的战场上。
林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抓起铁锹,重新加入挖土的行列。这一次,他挖得格外卖力,铁锹入土的闷响都带着一股劲儿。他不时用眼角余光看向那个在堤坝上奔走的身影,看他如何观察水势,如何判断险情,如何下达命令。那不仅仅是指挥,更像一种本能,一种与洪水搏斗了无数个日夜后,沉淀进骨子里的经验和决断。
时间在疯狂的劳作中流逝。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淮水的水位,在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的疯狂上涨后,终于出现了停滞。接着,在分流渠拓宽、多处险段得到加固之后,那浑浊汹涌的水面,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却真实可感地……向下回落了一线。
虽然只是一线,却让堤坝上所有抬头看水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稳住了!”
“水……水退了点!”
低声的、带着哽咽的惊呼在人群中传递。更多的人停下手中的活,望向河心。没错,那条刻画在岸边石头上的水位线,露出了潮湿的痕迹。洪水依然汹涌,但它被驯服了,被引走了,被坚实的堤岸和有效的疏导困住了。
最危险的时刻,正在过去。
精疲力尽的感觉这时才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林远腿一软,用铁锹撑住身体,大口喘着气。他望向大禹。大禹正站在堤坝高处,望着回落的水位,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依旧凝重。他侧耳听着身旁一位工头汇报着什么,不时点一下头。
林远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敬意,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慢慢沉淀下来。他想起了系统,想起了任务。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那熟悉的提示音在他脑海深处悄然响起,平静无波:
“涂山工地危机解除,阶段性任务完成。目睹并参与关键历史节点‘大禹临危治水’,获得文明点数:300点。后续任务触发条件:近距离见证大禹‘公而忘私’具体事迹。”
点数入账的提示没有带来太多喜悦。林远望着大禹的背影,那背影在渐弱的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仿佛能扛起整条淮水的重量。他知道,工程还未结束,洪水还未完全退去,被击退的“有扈氏”和擒获的横等人需要处置,后续漫长的疏导才刚刚开始。
而他想看到的,那个流传千古的精神内核,似乎还隐藏在更具体、更平凡的日后点滴里。他握紧了手中沾满泥浆的铁锹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