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一片泥泞的工地上。
洪水退了，留下满地狼藉。倒塌的工棚、散乱的工具、折断的木材，和四处淤积的黏稠泥浆混在一起。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也有淡淡的血腥气。人们穿着湿透粘在身上的短褐，深一脚浅一脚地清理着。抬走破损的物料，扶正歪斜的支架，用木桶舀出低洼处的积水。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工具碰触泥水的闷响。
核心的导流渠和加固后的主堤安然无恙。浑浊的淮水顺着拓宽的渠口驯服地流走，水位线退到了安全标记以下。
大禹站在他那间临时居所外的空地上，身上还是那件沾满泥点的皮甲。他看了一眼忙碌的人群，对身旁的砥说道：“带上来吧。还有搜出来的东西，一并摆出来。”
砥点头，转身离去。不多时，一队战士押着几个人，走到空地中央。被反绑双手的横走在最前，他右肩的箭伤草草包扎过，血污浸透了破烂的麻布。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走路时腿脚有些拖沓。跟在他后面的，是十几个同样被缚的同党，个个垂头丧气。另外还有三个被单独押来的生面孔，衣着打扮与涂山部族明显不同，脸上涂着褪色的黑泥彩纹，此刻也满是惶恐。
战士们将几只防水的皮囊和几件物品放在空地前的木台上。一只皮囊倒开，滚出几块颜色青灰、质地黏腻的土块。另一只皮囊里倒出几串用兽骨和彩色石子串成的坠饰。还有几件打磨粗糙的玉璧、几捆用麻绳捆扎的仿制信件、几把形制特殊的短柄手铲。
这些东西在阳光下摆开，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目光。清理工地的河工们渐渐停下手中的活，围拢过来。战士们在空地外围维持着秩序。凿带着几个伤势较轻的工头，也站到了人群前列。林远混在人群中，看着木台上的物证，又看了看被押跪在空地中央的那些人。
砥走到木台旁，面向围拢的人群。他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
“人都到了。”砥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压过了场中细微的议论声，“今日在此，奉大禹大人之命，公审内奸横及其党羽，以及被俘的‘有扈氏’头目。”
场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湿漉漉地面的声音。
“自去岁秋末起，”砥开始陈述，语速平稳，“工地物料便时有蹊跷损耗，关键处工程进展屡受不明干扰。我奉命暗中查访，发现有人与西边‘有扈氏’部族私通款曲，收受财货。”他指向木台上的玉璧和骨饰，“这些，是从横及其亲信住处搜出的贿物。样式、做工，皆非我涂山或夏后氏所有，与‘有扈氏’惯常佩戴之物相同。”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许多道目光刺向跪着的横。横把头埋得更低。
“彼等所为，不止于此。”砥继续道，拿起一块青灰色黏土，“‘有扈氏’赠予他们特制的黏土，遇水极黏，干后坚硬。他们用此土，在黑石峡上游一处隐蔽河湾，暗筑阻水矮坝。”他目光扫过众人，“若非及时发现，待山洪汇集于此，骤然冲垮矮坝，下游工地，包括我们脚下这片河岸，皆成汪洋。届时人畜漂没，数年之功毁于一旦。”
这话让许多人脸色发白。凿咬着牙，盯着横的后脑勺，拳头捏得咯咯响。
“四日前，我率队突袭黑石峡，捣毁暗坝，擒获留守的‘有扈氏’人员，缴获此土及往来信物。”砥放下黏土，拿起那捆仿制信件，“这些信件，是仿冒大禹大人印信所书，内容乃是假传命令，扰乱工地调度，亦是从横处搜得。”
“至于昨日，”砥的声音冷了下来，“洪水将至，外敌来袭的危急关头，横等人在工地内散布谣言，煽动抢粮逃亡，引发内乱，杀伤同袍，意图彻底毁坏防御，让‘有扈氏’趁虚而入。其心可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林远身上。
“发现黑石峡异常水声，最早示警者，是河工川。”砥说道，“随后，他主动请缨，随我前往查探，亲见暗坝，并在其后的防御战中奋勇抗敌，于混乱中击伤突入内圈的敌寇，护住同袍。其功不可没。”
林远感到周围的目光一下子聚拢过来，让他有些不适。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干涸泥浆的鞋面。
“川。”砥叫了他的名字。
林远抬起头，看到砥和远处大禹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吸了口气，从人群中走出几步，来到空地边缘。
“将你在黑石峡所见，以及昨日工棚区混乱初起时，听到横等人所言，如实道来即可。”砥对他说道，语气比之前缓和少许。
林远面对着数百道目光，喉咙有些发干。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在黑石峡，我听到水声闷响，不像寻常流淌。随砥大人攀上崖壁查看，见到河湾里有人工垒砌的痕迹，用的土块颜色发青，质地很黏，和工地用的土不一样。后来……后来在工棚区，我听见横对几个人说，‘有扈氏’的大军就要到了，留下必死，鼓动大家抢了粮食各自逃命。”
他的陈述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话。说完，便退了回去。场中一片寂静，只有他刚才的话语在空气中慢慢沉淀。
证据，人证，都在这里了。跪在空地上的横等人，没有抬头，也没有辩驳。事实如此清晰，任何抵赖都显得可笑。
大禹这时从空地边缘走了过来。他脚步沉稳，走过泥泞的地面，来到木台前，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的目光先扫过那些物证，然后落在横和那几个“有扈氏”头目身上。
“都听清了？”大禹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无人应声。
“横，尔身为工头，受部族托付，参与治水大业，不思尽责，反贪图外贿，勾结敌部，蓄意破坏工程，更于危难时煽动内乱，杀伤同族。”大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石块落地，“罪证确凿，无可宽宥。依律，处决。”
横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其余从犯，知情同谋，参与破坏、叛乱，罪同首恶，一并处决。”
那十几个人里，有人开始低声呜咽，有人瘫软下去。
大禹的目光转向那三个“有扈氏”头目。“‘有扈氏’首领，贪贿坏法，纵兵袭扰治水工地，意图阻挠疏导，其罪亦重。”他话锋微转，“然，念及尔部族民众，多受蒙蔽驱使，并非皆存恶念。暂不兴兵灭族。”
三个头目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希冀。
“令‘有扈氏’缴纳双倍赎罪物资，粮秣、工具、药材，限期内送至。交出此次主谋策划之人。此外，”大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全场，“‘有扈氏’全族，必须派出青壮，全力参与后续所有疏导工程，戴罪立功，直至大河归于故道！”
他停顿片刻，空地上只有风声。
“治水，非一族一姓之事，乃天下万民生存所系。”大禹的声音在空旷处回荡，“疏导之法，乃顺天应人，循地理，导水势。非逞私欲、泄私愤者可阻！今事已明，罪已定。日后，若有再敢阳奉阴违、暗中破坏、或明面阻挠疏导大业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
这番话说完，场中静了片刻。随即，人群中爆发出杂乱却响亮的应和声。
“大人英明！”
“该杀！”
“疏通水道，救我家园！”
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写着赞同与释然。公道得以伸张，阴谋彻底揭穿，未来的方向也被清晰地指明。凿和几个工头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横和他的死党们被战士们拖了起来，像一捆捆失去生命的柴禾，带往工地外指定的行刑处。他们面如死灰，有人已经瘫软无法行走。那三个“有扈氏”头目也被押了下去，等待部族来人交接。
大禹抬手，压下了现场的声浪。
“此次危机，工地上下，多有奋勇抗洪、抵御外敌、维护工程之人。”他继续说道，“所有有功者，无论战士、河工，皆记录在案。待疏导功成之日，依功绩，一并封赏！”
这话带来了更直接的鼓舞。许多身上带伤、满脸疲惫的人，此刻挺直了腰背，眼中有了光亮。
大禹说完，迈步走下木台，穿过人群。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径直走到林远面前。
林远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连忙站直。
大禹看着他，看了两眼。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林远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粗糙厚重，带着常年劳作的力度，拍在他沾满泥污的麻布衣服上。
“川，你很好。”大禹说道，语气很平实，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胆大，心细，忠于职守。这次，你立了功。”
林远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是下意识地躬了躬身。
“以后，不必再只做河工了。”大禹收回手，看了一眼走过来的砥，“跟在砥身边，多学，多看。疏导大业，还需要更多像你这样肯用心、能做事的人出力。”
砥走到近前，对大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远，眼中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林远心脏怦怦直跳。他明白这话的意思。这意味着他脱离了普通劳役的身份，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见习”资格，能够接触到更核心的事务，跟随在使者砥——乃至可能间接跟随在大禹的身边。
“是。”林远压下心中的激荡，再次躬身，应得郑重，“我一定尽力。”
大禹没再多说，转身朝着他那间临时居所走去。背影依旧精瘦，脚步踏在泥泞里，稳稳当当。
人群渐渐散去，重新投入清理和修复的工作。但气氛已然不同。阴谋的阴影被阳光和审判驱散，未来的路虽然仍漫长，却似乎清晰了许多。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大禹离开的方向，又看看身边开始指挥善后事宜的砥，感到肩头落下了一份新的重量。那不再是泥土和石块的重量，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