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比原先河工住的大通铺小得多。
里面只能放下一张低矮的木板床,一个用石块垒的小台子,角落里堆着林远那点少得可怜的私人物品:两套换洗的麻布短褐,一双磨得发黑的草鞋,一块用来擦脸的粗布。位置在工地边缘,离砥那座兼做办公处的兽皮大帐只有十几步远。清晨天还没亮透,就能听见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和简牍搬动的声响。
林远的第一份活儿是整理简牍。
砥的帐篷里,靠墙堆着十几捆用皮绳扎好的木片和竹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有些旁边还画着简单的线条图。林远不认得几个这个时代的字,砥就指着那些符号,一个一个告诉他:“这是‘土’,这是‘石’,这是‘人’。边上这个弯弯的,是数字,表示三百。”
林远看得很仔细。那些刻痕深浅不一,看得出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刻下的。内容大多是各地工段送来的汇报:某处堤基需要多少方土石,某段河道清淤还需多少人力,某地粮草告急请求调拨。数字往往很大,动辄成千上万。
他按照砥的吩咐,把相同类别的简牍挑出来,用新皮绳重新捆好,在末尾插上一片做了标记的小木片。手有些笨拙,皮绳勒得手指发红。但他做得很慢,很仔细,生怕弄错顺序。
整理完一批,砥递给他一块表面磨得平整的薄木板,一支烧黑的细木炭条。
“把今天各工段报上来的土方和石料数,按东、西、南、北四区,分开记在这上面。”砥指着木板上一道道预先划好的横线,“数字要写清楚。傍晚我要核对。”
林远接过木板和炭条,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他对照着那些简牍上弯弯曲曲的符号,小心地在木板上画下类似的痕迹。一开始很生疏,一个数字要描好几遍。但画多了,那些代表“百”、“千”的特定符号渐渐有了形状,刻进脑子里。
他偶尔抬头,看见砥伏在另一块更大的木板前,用炭条在上面勾勒线条。那是附近山势与水道的草图。砥画得很专注,不时停下来,用指甲在某个位置掐一下,又添上几笔。
午后,林远跟着砥出去巡视。
他们沿着主渠往上游走。渠面已经拓宽,水流平稳了许多,但两岸加固的工程还在继续。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光着膀子的河工们喊着节奏,将巨大的石夯拉起,又重重砸下。尘土飞扬。
每个工段都有负责人迎上来。砥会仔细询问进度,查看新垒的堤岸是否结实,测量分流渠口的宽度,有时还会蹲下,抓起一把土搓捻。林远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块记录板,把砥问到的关键数字和发现的问题,用炭条匆匆记下。
“此处夯土不够实,雨后怕会渗水。加派二十人,重新夯实。”砥指着一段新堤说。
工头连连点头。
走到一处采石场,巨大的山岩被凿开,露出新鲜的灰白色断面。上百人喊着号子,用撬棍和绳索,将开采下来的大石沿着斜坡慢慢挪到河边,装上木筏。砥看了一会儿,叫来采石场的头目。
“西面岩层有裂,小心塌方。明日先停一停,让有经验的老匠人上去看看。”砥说,“人命比石头要紧。”
那头目抹了把汗,应承下来。
林远低头在木板上记下:“采石场西岩有裂,明日停工查勘。”炭笔划过木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路走下来,他记满了大半块木板。手指被炭灰染得漆黑。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庞大的工程是如何一环扣一环运转的。成千上万的人,像蚁群一样分布在山野河滩之间,挖土、运石、打桩、夯堤。粮食从遥远的后方运来,工具在临时的工棚里打造,伤员被抬到简陋的医棚敷药。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而砥,还有其他像砥一样的人,就要不停地看,不停地问,不停地决断。
回到帐篷时,天色已经暗了。
砥点燃了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照亮堆满简牍的木台。他开始处理白天巡视带回的问题,以及新送来的文书。林远蹲在门口,就着最后的天光,把木板上的记录誊抄到更正式的竹简上。他的字依然歪扭,但至少能看清了。
夜深了,工地上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巡夜战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帐篷里的油灯还亮着。砥揉着发酸的眼眶,把几片需要紧急送出的指令竹简递给林远。
“送到东三区工棚,交给工头羊。现在就去。”
林远接过竹简,撩开帐帘走出去。夜风有点凉,他紧了紧身上的麻布衣服,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快步走去。月光不算亮,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车辙和脚印的泥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几片冰凉的竹简。找到工棚,叫醒已经睡下的工头,把竹简交到他手里。工头就着棚里微弱的火光看了,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走回帐篷时,砥还在灯下看着什么。林远没有进去打扰,回到自己的小窝棚,和衣躺下。身体很累,脑子里却还在转着白天看到的那些数字,那些面孔,那些不断延伸的堤岸和渠道。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送走最后一位汇报的工头,砥难得地没有立刻埋首文书。他走到帐篷外,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望着远处暮色中依旧忙碌的工地剪影。
林远收拾好木台,也走了出来,在不远处站着。
“坐下歇会儿。”砥说。
林远依言在旁边一块小点的石头上坐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砥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觉得这摊子事,怎么样?”
林远想了想,老实回答:“比我想的……要大得多,也难得多。”
砥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欢愉,更多的是疲惫。“这才是一处工地。像这样的地方,九州之内,不下百处。每处都要人盯着,每处都可能出今天这样的麻烦,或者更大的麻烦。”
林远没接话。他确实被震撼了。百万计的劳力,横跨数千里的工程,复杂的调配,无数的技术难题和人事纠葛。这不仅仅是挖土垒石,更像是在挪动大地的筋骨。
“禹大人肩上,扛着所有。”砥的目光望向北方,那是大禹临时居所的方向,“他接手的时候,情况比现在糟十倍。洪水淹了平原,部族各自为政,很多人觉得这水根本治不住,不如往高处躲。”
林远静静地听着。
“他一家子,都不容易。”砥的声音更低了,“老父亲鯀治水不成,被殛于羽山。禹大人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接过这副担子。他跑遍了能跑的所有地方,看山看水,琢磨疏导的法子。脚上的茧,比石头还硬。”
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娶了涂山氏的女娇,生了儿子启。可工程吃紧,他带着人到处跑,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听说……路过家门口,都顾不上进去看一眼。妻子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艰难。”
林远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流传千古的故事。
“禹大人心里,装的是天下水患,是他许给万民的承诺。”砥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快消散在晚风里,“小家……只能放在后面了。没办法的事。”
林远看着砥的侧脸。这位使者的脸上也刻着风霜,眼里有血丝。他大概也很久没回过自己的家了吧。
几天后,大禹召集砥等几名核心部署议事。
林远作为砥的随从,得以站在帐篷外缘旁听。大禹还是那副精瘦的样子,但眼神比前几日更加锐利。他面前摊开一张绘在熟皮上的大地图,上面用炭条画着曲折的线条。
“涂山这段,算是稳住了。”大禹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指向东方,“但兖州、徐州那边,黄河下游,淮水尾闾,淤塞更甚,水患年年不绝。各部族疏导不力,纠纷也多。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他抬起头,看向帐内众人:“这一去,要协调沿途部族,勘察水道,定下疏导方略。路程远,事情杂,恐怕要费上好几年工夫。”
帐内一片肃静。没人质疑这个判断。
大禹的目光落在砥身上:“涂山后续工程,你全权负责。按既定方略推进,不得延误。另外,挑一批精干得力的人,随我同行。要懂工程,能吃苦,脑子清楚。”
砥起身,抱拳领命:“遵命。”
议事后,众人散去。砥把林远叫到一边。
“这次巡视,你也去。”砥说得直接,“挑人的时候,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林远愣住了。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砥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亲眼看看禹大人是怎么做事的,亲眼看看这九州水患,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比你在这里整理十年简牍,看得都清楚。”
林远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他想起系统任务里那个“公而忘私”的环节。这次漫长的巡视途中,那个关键的历史时刻,很可能会发生。
“我……我去。”林远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很坚定。
砥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安排其他事务了。
林远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暮色笼罩工地,远处点燃的篝火星星点点。他知道,一段新的、更重要的旅程,就要开始了。而他将要见证的,或许正是那段传奇最核心的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