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五十多人的队伍在涂山工地东侧的空地上集结完毕。
大禹没有骑马，他背着一个半旧的皮囊，手里提着那柄长柄工具，站在队伍最前面。砥和其他五六名看起来像是工师或文书的人跟在他身后半步。林远背着行囊，行囊里有几卷空白竹简、炭条、磨刀石和一小袋炒米，走在队伍中段。他左右看看，队伍里有背着测量绳尺的，有扛着挖掘工具的，还有十几名佩着短剑的护卫，散在队伍前后。
大禹回头扫了一眼，确认人都齐了，便迈开步子向东走。没有仪式，没有告别，队伍安静地跟了上去。
林远走出一段，忍不住回头望。涂山工地在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那道新开的导流渠像一条浅灰色的带子，嵌在山脚。几个月前还是一片混乱的河滩，现在已有了堤岸的骨架。他转回头，跟上前面人的脚步，踩进了陌生的野地。
巡途并非沿着现成的路走。
离开涂山范围后，大禹时常离开踩踏出来的小径，拐进林子，或是下到干涸或半干涸的河床里。他停下来，用工具挖开表土，抓起一把下面的泥土，放在手心搓捻，有时还凑到鼻子前闻一闻。
“这土黏性太重，容易板结，不适合筑主堤。”他会对身旁的记录者说，或者指向河岸的断面，“看那层颜色发白的，那是沙土，水一冲就散，得用石笼护住。”
林远负责记录这些零散的观察。他蹲在一边，把竹简摊在膝上，用炭条尽可能准确地画下大禹指出的土层分布，旁边注上简单的标记。炭条容易糊，他画得很小心。
遇到还有流水的河道，大禹会让人用绳子拴着石块沉下去测水深，自己在岸边观察水流速度，看水面的旋涡和泡沫。他看得极仔细，有时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不说话，只是看。林远也跟着看，起初只觉得是普通河水，看久了，渐渐能分辨出哪里水流湍急，哪里底下可能有暗石或深坑。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小河边歇脚。人们拿出干粮啃着。大禹没坐，他走到上游一处弯道，蹲下来看岸边的冲刷痕迹。砥跟了过去，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林远隐约听到“汛期”、“改道”、“淤积”几个词。
下午，他们路过一个依着山坡建的小聚落。几十间低矮的茅屋，屋外晾着兽皮。村民见到队伍，有些警惕地聚拢过来。大禹走上前，对一位年纪大的老者说了几句话，又指了指东边的方向。老者脸上的戒备慢慢缓和，点了点头，回头对村民喊了几句。不多时，有人端来几陶罐清水。
大禹没接水，他问老者：“去年秋水，淹到哪？”
老者带着他走到聚落边缘，指着一棵老树树干上的一道泥印：“到这儿。差点就进屋了。”
大禹看了看泥印的高度，又望了望聚落旁那条狭窄的溪沟。“这沟太浅，容不下大水。”他对老者说，“我可以留两个人，帮你们把沟往下挖深三尺，往东边那片洼地引。但要你们出十个劳力，一起干，三天能成。”
老者犹豫了一下，和身边几个汉子商量。过了一会儿，他用力点头：“成！我们出人！”
大禹便叫来队伍里两名负责测绘的年轻人，吩咐他们留下，协助村民挖沟。他又对老者嘱咐了几句排水沟的走向和坡度要点，这才招呼队伍继续上路。林远在竹简上记下：某坡地聚落，协挖排水沟，留二人，三日。
几天后，他们进入一片丘陵地带。傍晚准备扎营时，前面探路的护卫急匆匆跑回来。
“大人！前面山谷出口被堵住了，像是山崩，垒起一道高高的土石坝，上游积了好大一片水！”
大禹立刻放下行囊：“带我去看。”
一行人跟着护卫翻过一道矮岭。眼前是个葫芦状的山谷，出口处果然堆满了崩塌的岩石和泥土，形成一道天然的堰塞坝。坝体上游，河水被堵住，已经漫成了一个大湖，浑浊的水面快要淹到两侧山坡的树根。下游原本的河道则近乎干涸，只有细细一股水流渗出坝体底部。
坝体另一侧的山坡下，能看见一个小村落的屋顶。此刻，村落里跑出不少人，正惊慌地朝坝上张望。
“这坝不稳。”大禹只看了一会儿便说，“连着下了几天雨，土石泡软了。再蓄水，一旦溃决，下面村子全完。”
他转身对砥下令：“传话给村里，所有能动的人，带上工具，立刻过来。我们的人，会挖土的都上。”
命令很快传下去。随行人员里除了护卫和文书，大多都有工程经验，立刻拿出携带的锹、镐。村里男女老少也拿着简陋的木锹、石斧跑来，脸上满是恐惧。
大禹指挥人在坝体靠下游一侧，选定一处看起来土质较松的地方。“从这里，斜着向上挖一条泄洪道，不要太陡，把水慢慢引出去，减轻坝体压力。快！”
人们涌上去开始挖掘。泥土和碎石被一锹锹铲开。大禹也拿了把铁锹，在最前面开挖。他下锹又快又准，专挑关键的地方。林远和其他几个记录者被安排去帮忙搬运挖出的土石，用皮筐抬到远处倾倒。
天色很快黑透。有人点起了火把，插在挖掘现场周围。火光跳动，映照着一张张沾满泥汗的脸。叮叮当当的挖掘声和粗重的喘息响了一夜。
林远记不清自己抬了多少筐土。肩膀被皮绳磨得生疼，手掌也起了泡。他偶尔直起腰喘气，总能看到大禹还在最前面挖着。火光里，大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放缓。砥也在旁边，一边挖一边大声催促着进度。
第二天下午，泄洪道终于挖通了上游的湖水。浑浊的水流顺着新开的槽口，开始缓慢地、可控地向下游流去。堰塞湖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当湖水降到安全位置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人们东倒西歪地瘫坐在泥地上。村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族长，颤巍巍走到大禹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
“活神禹啊……您救了我们全族性命……”
大禹伸手把老人扶起来。他脸上也全是泥，嘴唇干裂。“坝还没彻底稳固，要接着加固。我会留人教你们怎么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以后住在这种山谷口，要常留意山上的石头松不松。”
老人流着泪，连连点头。
队伍再次上路时，气氛有些不同。人们虽然疲惫，但精神头很足。夜里宿营，围坐在篝火边啃干粮时，话也多了起来。
一个跟着大禹跑了三四年的老河工，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对旁边几个年轻人说：“再往前走上十来天，就该到安邑那块了。”
林远正在整理竹简，听到“安邑”两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另一个年轻些的护卫问：“安邑是哪儿？”
“禹大人的老家啊。”老河工压低了点声音，“他家里人都住那儿。妻子，还有儿子。”
篝火旁安静了一瞬。有人问：“大人这次……会回去看看吧？都出来这么久了。”
老河工摇摇头，叹了口气：“三年前，也是路过。那时小公子刚出生没多久，哭得厉害。大人在门外头都听见了，站了一会儿，还是没进去，转身就走了。”
周围响起几声轻轻的唏嘘。
“那……这次呢？”年轻人追问。
“谁知道。”老河工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工程紧，前面要协调的事多着呢。大人心里，装的是整个水路图。”
林远停下手里记录的动作。他抬头望向不远处。大禹独自坐在另一小堆篝火旁，正就着火光看一张皮卷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对这边的谈话恍若未闻。跳动的火光照亮他瘦削的侧脸和紧锁的眉头。
林远在心里悄悄唤了一声系统。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沉默。但这沉默里，仿佛有种等待的意味。
他收回目光，把最后几个字刻在竹简上，然后仔细卷好，塞进行囊。东面的夜空，星星很亮。他知道，那个在史书里读过无数次、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场景，或许很快就要真切地出现在他眼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