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帐篷里还是一片昏暗，身边几个同伴发出沉闷的鼾声。他躺着没动，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很紧。七个自然日。风后氏还没答应。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掀开皮帘钻出去。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营地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个女人在篝火边添柴，陶罐架在火上，冒出白气。林远在原地站了片刻，活动了一下手脚。岩的身体对这种早起很习惯，肌肉舒展时发出轻微的咯啦声。
砾从旁边的帐篷钻出来，揉着眼睛，看到他便咧开嘴：“起这么早？”
“睡不着。”林远说。他顿了顿，学着岩平常的语气，“脑子里老想着打仗的事。砾，你听过风后氏那边怎么说吗？”
砾走到篝火边，蹲下身伸手烤火。“能怎么说？那老头来了好几天了，就住在西边那个客帐里。”他用下巴指了指营地边缘一个单独的兽皮帐篷，“首领派人送过几次吃的，他们也收，但话就是不松口。”
林远蹲到他旁边。“他们怕什么？”
“谁知道。”砾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听坚牙老叔提过一嘴，说风后氏的人会看星星，定季节比谁都准。他们住在西边上游，离九黎的地盘也不算特别远。估计是怕蚩尤回头找他们算账吧。”
林远心里记下了。上游，西边。会看天象。他又问：“那老头什么样？”
“就那样呗，干瘦干瘦的，头发都白了，穿着件灰扑扑的皮子。”砾想了想，“不爱说话。前几天首领召集大伙讲话，他也站在旁边看，看完就回帐子了，没什么表情。”
煮着的肉汤开始翻滚，女人用木勺搅了搅。砾站起身：“我去拿碗。你也赶紧吃点，待会儿还得去练矛。”
林远点点头。他一边啃着硬邦邦的肉干，一边观察营地。战士们陆续从帐篷里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开始检查石矛的矛头绑得牢不牢，有人互相帮忙在胳膊上缠皮绳。几个年纪大些的男人蹲在角落，用燧石片小心地打磨石斧的边缘，发出沙沙的声响。
气氛和昨天傍晚集会时不太一样。少了那股集体激起的亢奋，多了一种按部就班的沉闷。每个人都清楚要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做，但那种压在心头的东西更重了。林远看到有个年轻战士在反复练习突刺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用力，喉咙里发出低吼，好像对面真有敌人。
上午的训练在营地东边一片夯实的空地上进行。几十个男人分成几队，练习配合刺杀和格挡。带队的老战士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他很少说话，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每个人的动作，看到谁慢了或者姿势不对，就大步走过去，用手中的木棍不轻不重地敲一下胳膊或腿。
林远跟着队伍移动。岩的身体有记忆，知道该怎么握矛，怎么迈步，怎么配合旁边的人。但林远的意识控制着这身体，总觉得别扭。刺出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肌肉的爆发力，也能感觉到石矛的重量带来的惯性。这比看上去要累得多，没多久胳膊就开始发酸。
训练间隙，他找到那个脸上有疤的老战士。岩的记忆里，大家都叫他“坚牙”。
“坚牙叔。”林远学着别人的样子喊了一声。
坚牙转过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我想问问，”林远斟酌着词句，“要是风后氏不加入，咱们这仗……还照打吗？”
坚牙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让林远有点发毛。过了会儿，老战士才开口，声音沙哑：“打。蚩尤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不打就是死。”他用木棍点了点地面，“但风后氏要是肯站过来，西边那些还在犹豫的小部落，胆子就会大起来。咱们的人会多，底气会足。”
林远小心地问：“那他们到底在犹豫什么？”
坚牙哼了一声。“怕。怕蚩尤报复，这是其一。其二，”他顿了顿，“风后氏那老头觉得咱们首领年轻，统合不了这么多部落。他们见过蚩尤那边的阵势，铜斧亮晃晃的一片，觉得咱们赢面小。”
这话说得很直白。林远心里沉了沉。也就是说，风后氏的使者不光担心自身安危，还对黄帝的领导能力和联盟的稳固性存疑。这比单纯的恐惧更麻烦。
训练继续。林远一边机械地跟着队伍练习，一边想着坚牙的话。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午后轮到林远去河边取水。他拎着两个用兽皮缝制的水囊，沿着踩出的小路往河边走。营地离河不远，但中间有片稀疏的林子。穿过林子，土黄色的河水出现在眼前，水流不算急，但挺宽。
河边已经有人了。是个老头，蹲在一块大石头边上，身边围着三四条猎犬。那些狗毛色杂乱，但都很精壮，耳朵竖着，时不时警惕地转动脑袋。老头背对着林远，佝偻着身子，正用手捧水洗脸。
林远认出这是负责照料猎犬的“犬翁”。岩的记忆里，犬翁很少和人说话，常年和狗待在一起，身上总带着一股牲口棚的气味。但岩小时候偷偷拿过肉喂他的狗，老头虽然没说话，却也没赶他走。
林远走到下游一点的地方，蹲下身，把水囊按进河里。皮囊慢慢鼓起来，河水冰凉刺骨。他装水的动作很慢，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犬翁。
老头洗好脸，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然后就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望着河面。那几条猎犬安静地趴在他脚边。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林远装满水，拎着沉甸甸的水囊站起身。他犹豫了一下，朝犬翁那边走了几步。几条狗立刻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犬翁没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离他最近那条狗的脑袋，狗就安静下来。
“犬翁。”林远喊了一声。
老头这才慢慢转过头。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有点浑浊，看人时没什么焦点。
林远从怀里掏出早上省下来的半块肉干——那是岩的习惯，总会留点吃的在身上。他走过去，把肉干递过去。“给狗吃。”
犬翁看看肉干，又看看他，伸手接过。他没自己吃，而是掰成几小块，分给脚边的猎犬。狗凑过来，很快把肉干舔进嘴里。
林远没马上走。他在旁边站了会儿，也望向河面。几只水鸟从对岸的芦苇丛里飞起来，在河上盘旋了一圈，又落回远处。
“风后氏的使者，”林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犬翁听，“听说还没拿定主意。”
犬翁没吭声。
林远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他住客帐，吃得惯咱们的肉吗？”
犬翁还是沉默。就在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离开时，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老头，喜欢看水鸟。”
林远一愣，转过头。
犬翁依旧望着河面，浑浊的眼睛映着水光。“前几天，他出来走动，在这河边站了很久。我赶狗经过，听见他自言自语。”老头顿了顿，模仿着一种缓慢的语调，重复道，“‘水鸟飞过河面，就能看见风往哪边吹。’”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他与人交流的力气。
林远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转着。喜欢看水鸟。看见风的走向。风后氏擅长天象，观察自然变化是他们的本领。使者这句话，或许只是他个人习惯，但也可能……是他判断事物、甚至做出决定时，会参考的某种方式？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林远心里成形。
他朝犬翁行了个礼——这是岩记忆里对长辈表示尊敬的动作，然后拎起水囊往回走。回营地的路上，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风后氏使者关注风，关注水鸟飞行的轨迹。如果……如果有什么“自然现象”，能展示风的力量，或者某种与天象、风向有关的征兆，会不会引起使者的注意？甚至，引起黄帝的注意？
但这个念头立刻碰到了现实的墙壁。他，岩，只是一个普通战士。每天训练，取水，吃饭，睡觉。他连靠近客帐的理由都没有，更别说在使者或者黄帝面前展示什么了。
傍晚，营地又忙碌起来。林远坐在自己帐篷外的空地上，借着最后的天光，打磨他的石矛。燧石片刮过粗粝的矛头，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犬翁那句话，还有坚牙说的那些顾虑。
他想起砾说过，黄帝每天清晨会在营地高处巡视一圈。那是他观察营地、思考事情的时间。位置大概在营地西侧，离客帐不算太远。
一个冒险的想法，像水底的气泡，慢慢浮了上来。
也许……不需要直接接触。也许可以制造一个“偶然”。在某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让某个与“风”或“天象”相关的、不寻常但又不至于突兀的事情，“自然”地发生。让路过的人——无论是黄帝还是使者——恰好看到。
但具体怎么做？林远毫无头绪。他连那个时代的人对“不寻常”的界定都不清楚。点堆火弄出特别的烟？利用河水反射什么？或者……他停下打磨的动作，抬头望向西边天空。暮色渐沉，几颗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他得再观察。观察使者的活动规律，观察黄帝巡视的具体路线，观察营地周围的环境。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等待一个可能的机会。
夜晚降临，篝火再次点燃。林远躺在兽皮上，没有立刻睡着。帐篷外传来隐约的人声，狗吠，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他睁着眼，在黑暗里望着帐篷顶。
焦虑依然在，但混进了一丝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很轻微的、近乎悸动的感觉。好像在一片茫然的黑暗里，终于瞥见远处极其微弱的一星灯火。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那里，但至少，有了个方向。
七个自然日。第一天，快要过去了。他翻了个身，听着身旁同伴熟睡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草垫。
得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