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晌午,队伍走在一条被踩得坚实的土路上。
路旁是开垦过的田地,粟苗长得齐膝高,绿油油一片。远处河谷地带,能看到一片聚集的屋舍,茅草屋顶冒出几缕细细的炊烟。那是个不小的村落。
砥策马靠近走在队伍最前的大禹,低声说了几句。
大禹微微点头。他看向那片村落,眼神复杂起来,那里面有林远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的脚步似乎比先前慢了一点,但依然稳稳地迈出去。
林远知道,目的地到了。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几个跟着大禹好些年的老随从,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没人说话,只是各自整理了一下背上的行囊。有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快散在风里。
村口越来越近。
田里劳作的农人直起腰,望见这支陌生的队伍,随即有人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身影。他们丢下农具,朝村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
“文命回来啦!”
“是禹大人!”
呼喊声引来了更多人。男男女女从屋里跑出来,聚在村口的路边,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孩子们挤在人缝里,踮着脚看。
林远看到村口一间土坯垒的院子。墙不高,能看到院子里晾晒的麻布。院门外,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团湿泥巴。那男孩虎头虎脑,衣服上沾着土,正专心致志地堆着什么。
一个女子倚在门框边。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挥不去的倦色。她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紧紧锁在队伍最前面那个身影上,一眨不眨。
那是女娇。蹲在地上的男孩,是启。
大禹勒住了马。
整支队伍跟着停了下来。路两边村民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队伍里却异常安静。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女娇的嘴唇动了动。
她似乎想喊一句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发出来。她的手指抠紧了门框,指节有些发白。
蹲在地上的小启抬起头。
他看到了停在面前的高大牲口,还有牲口上那个穿着皮甲、满脸风尘的人。他大概觉得有些害怕,手里的泥巴掉在地上,小小的身体往后缩了缩,蹭到母亲腿边,伸出沾满泥的小手抓住了母亲的裙角。
大禹坐在马背上,目光落在院子里。
他看着那个倚门而立的女子,看着那个紧抓着母亲裙角、睁着圆眼睛望着自己的孩子。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东西翻涌,是思念,是歉疚,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决绝。
他没有下马。
他甚至没有从马背上下来,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几息。那扇门离他不过十几步远,门里是他奔波数载未归的家,门外是他血脉相连的妻儿。
大禹调转马头,对着身旁的砥说了句话。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告诉她,淮水下游情势危急,我必须立刻赶去。让她……保重。”
说完,他抬起手,用马鞭轻轻抽了一下坐骑。
牲口迈开步子,继续向东走。大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他的背挺得很直,仿佛扛着看不见的重量。
砥叹了口气。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人,然后快步朝着那个土坯院子走去。他走到女娇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女娇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只是更紧地搂住了腿边的儿子,手指有些发抖。她的目光越过砥的肩膀,望向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一直望着,直到那背影变成道路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人们牵着马,扛着工具,沉默地从那个安静的院落前经过。没有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林远走在队伍里。
经过院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女娇还站在那里,搂着儿子。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眶红得厉害,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小启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仰着小脸看着母亲,又看看那些走远的人,大眼睛里全是茫然。
林远感到眼眶猛地一热。
他心里堵得厉害,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麻。他见过大禹在泥水里挖土,见过大禹在图纸前沉思,见过大禹在审判时威严。但直到此刻,看到那扇没有跨入的家门,看到那对沉默目送的母子,看到那个决然远去的背影,他才真正懂得“公而忘私”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割舍与沉重。
那不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那是活生生的、近在咫尺却不能踏入的家门,是妻子眼中强忍的泪光,是孩子懵懂无知的张望,是一个人将所有柔软深埋心底、将脊梁挺成山岳的抉择。
队伍走出了村子,将那些炊烟和屋舍甩在身后。道路延伸向东方未知的山水。
就在林远心潮难平之际,那久违的、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深处清晰响起。
“历史关键节点见证完成。”
“‘公而忘私’精神载体——大禹,核心事迹‘三过家门而不入’完整记录。”
“本次穿越核心任务达成。奖励结算:文明点数+300。”
“传承试炼第一阶段结束。准备进行时空抽离程序。下一次试炼场景载入中……”
“倒计时七十二时辰启动。请见证者妥善处理本时代收尾事宜。”
新的任务目标没有立刻浮现,但那“倒计时七十二时辰”的字样,像一道无声的催令。林远再次回头,望向早已看不见的村落方向。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停留的日子,开始倒数了。而刚刚见证的那一幕,将如同烙印,深深刻进他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