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放下笔,把最后一份作业纸推整齐,摞到书桌一角。墨迹还没干透,字迹稍微有点潦草,但要点都浓缩在框线里。他用的时间比预想的短,笔尖在纸上滑动的速度比以前快,停下来斟酌的时间反而少了。他知道哪些是关键,哪些能省略。这种抓重点的本事,好像是在涂山的工棚里,听着砥在油灯下分配明日土方任务时,潜移默化学来的。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桌上的购物清单。一张便签纸,上面列着几行字:压缩饼干、瓶装水、即食麦片、几包火腿肠。都是耐放的东西。他检查了一遍水电煤气的开关,然后背上帆布包出门。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林远推着购物车穿过货架,按照清单把东西一样样扔进去。动作干脆,没怎么犹豫。他想起以前和王浩他们来超市,总要站在零食区挑半天,争论哪个牌子的薯片更好吃。现在他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心里没什么波动。他需要的只是能量和水分,能支撑身体运转的基本东西。他在收银台排队,前面的大妈在数硬币。林远耐心等着,视线落在收银台旁边挂着的棒棒糖上。鲜艳的塑料棍,裹着各种水果味的糖球。他想起泽伯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塞给那个发热的孩子时,脸上皱成一团的笑容。
回到出租屋,他把买来的东西在墙角码好。饼干盒子堆成一个小方块,瓶装水立在旁边。房间里多了这么一堆物资,看起来有点奇怪,像要应对什么灾备演习。林远没多看,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找到导师的邮箱。他敲了一行字:“张老师,我这边突发急事,需要请假数日。具体返校时间暂不确定,我会尽量保持通讯畅通。落下的课程内容我会自学补上,非常抱歉。”他读了一遍,删掉“非常抱歉”,又觉得太生硬,加了个“给您添麻烦了”。定时发送,设定在三天后的上午九点。到时候他应该已经不在这个时空了。他给手机插上充电器,看着电量数字从百分之三十开始往上跳。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窗框的长影子。林远把椅子搬到光斑旁边,坐了下来。他没开音乐,也没看手机,就这么坐着,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静,能听到楼下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喇叭声,远处工地的打桩机闷响。但这些声音渐渐退远。他眼前不是黑暗,是流动的、零碎的色块和光影。
涿鹿原野上的风,带着泥土和血的气味刮过脸颊。黄帝举起长剑,身后是沉默如山的战士阵列。那不是打仗,是挣扎着从野兽和混乱中,撕开一条生路的决绝。
淮水的浪头扑上堤岸,混浊的泥浆溅进嘴里。大禹站在及腰的水里,用手指着前方一处渗漏,声音被风雨扯碎。无数双脚在泥泞中踩踏,无数双手抬起石块,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气和号子。
还有那个背影。穿过涂山安静的村落,经过那扇低矮的院门,一步没停,朝着东方初升的太阳走去。把所有的柔软都留在身后,用肩膀扛起一条河道的走向。
林远睁开眼睛。
光斑移动了一点,照在他的膝盖上。他感觉心里很沉,但不是慌乱的那种沉。像是往一口深井里投下了几块石头,听见它们一路碰撞井壁,最后咚的一声落到底。井水被搅动,但井还在那里,很深,很稳。他不再是那个第一次被扔进远古、吓得手脚发软的男生了。他仍然怕死,怕未知,怕做错选择。但他也知道了,怕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能做的只有把眼睛睁大,把神经绷紧,然后走进去。
系统提示音响起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正在转暗。
不是以往那种冰冷的机械声,这次的音调里带着一种细微的、仿佛齿轮咬合到位的震颤感。幽蓝色的界面自动在林远面前展开,文字一行行浮现,速度比平时慢,像是为了让他看清楚每一个字。
“警告:‘礼乐奠基’试炼启动倒计时:3小时。”
“初始传送锚点:成周洛邑近郊。地理坐标对应现代洛阳地区东部。”
“时代背景:西周初年。当前节点为周公旦摄政期间。纪年约公元前1042年至前1036年区间。”
“社会状态综述:周王朝政权初立,统治未稳。东方殷商遗民势力盘踞,内部管叔、蔡叔等宗室贵族疑惧周公,流言四起。外部军事压力与内部政治整合需求并存。周公主导营建新都成周,迁殷顽民,并着手制定维系宗法、明确等级、规范行为的礼乐制度框架。”
“核心任务目标将在传承者抵达后,依据随机附身身份及所处具体情境发布。请传承者进行最后物资与心理准备。”
林远逐字读完,屏住的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成周洛邑。周公摄政。
他脑子里立刻调出相关的资料碎片。那是周公平定“三监之乱”后,为了镇抚东方、实现“居天下之中”的理想而兴建的新都城。是政治中心,也是制礼作乐的实验场。一个崭新的王朝,试图在旧的废墟上,建立起一套能让天下长治久安的规矩。
附身身份会是什么?洛邑工地上一名满脸尘土的役夫,每日搬运土石,听着监工的吆喝?王宫某个偏僻院落里的小隶臣,战战兢兢传递简牍?某个失势小贵族的家臣,夹在新旧势力之间不知所措?又或者,是更接近漩涡中心的位置?
他不知道。系统明确说了,任务要等落地后才发布。这意味着他连提前心理投射的对象都没有。一切都要等到穿越发生,睁开眼睛那一刻才能知晓。
倒计时已经无声无息开始流逝。
林远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深灰色的运动服。布料柔软,吸汗,方便活动。他换好衣服,把古简从枕边拿起,塞进贴身的内兜。玉质贴着胸口皮肤,传来熟悉的微凉。他喝掉半瓶水,吃了两块饼干。胃里有了东西,身体的感觉实在些。
他坐回床边。
窗外的城市正一点点亮起灯火。街灯,商铺的霓虹,居民楼的窗户,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车流的声音像遥远的潮汐。这个现代世界的夜晚,安全,明亮,充满秩序。
而他即将离开这里,坠入三千年前的另一个夜晚。那里没有电灯,没有水泥路,没有手机信号。有的是初建的土城墙,是青铜礼器的冷光,是钟磬调试时发出的单调音节,是无数双在黑暗中观望、揣测、谋划的眼睛。一个试图用“礼”和“乐”来编织秩序的人,站在权力的中心,也站在风暴的中心。
林远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直。呼吸平稳下来,心跳的节奏清晰可辨。他没有焦虑地踱步,没有反复检查背包,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那片光海。
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等待将自己再次抛入那条浩瀚而凶险的文明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