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黑,再睁开时,尘土味先冲进鼻腔。
那不是现代城市里的浮尘,是干燥的、厚重的黄土粉尘,混着汗水和牲口粪便的气息,黏在喉咙里,发涩。视线还没清晰,身体先感觉到了重量——肩膀沉甸甸的,压着什么硬东西。林远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葛麻短褐,布料粗糙,磨着皮肤。赤足踩在硬土路上,脚底板传来粗粝的触感和被晒了一天的温热。肩上横着一根毛竹扁担,两头空着。
他眨掉眼里的沙尘,看清周围。
前后都是人。和他一样,粗布短褐,大多赤脚或趿着草鞋,头发用草绳或破布胡乱束着,露出被晒得黑红的脸膛。没人说话,只有脚步拖沓地蹭过地面的声音,沉闷,黏连。人群缓慢地向前挪动,像一条疲惫的河。
林远跟着挪步。
脚下是夯实的黄土路,坚硬,粗粝,硌着赤足的脚底。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再远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道巨大的阴影。
那是城墙。
土黄色的,高耸的,但边缘并不整齐,有些地方还在往上垒,能看到蚂蚁般细小的人影在上面移动。更远些,有更高大的、方正的夯土台基轮廓,像巨兽匍匐的骨架。那就是宫殿的基址。无数声音从那个方向涌来,号子声,夯土时沉闷的“咚——咚——”声,木材被拖动时尖锐的摩擦声,还有隐约的、听不真切的吆喝和斥骂。
规模大得惊人。
林远收回目光,试着活动手指。这具身体比“川”年轻,骨架细些,但同样没什么肉,皮肤下就是骨头。长期的跋涉和营养不良让手脚发软,胸口有些发闷。他迅速翻找这身体的记忆碎片。
“稷”。
名字冒出来。来自西边,周原附近一个普通村落,家里种地。去年秋后被征发,说是去东方营建新都。走了快两个月,脚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磨成一层厚茧。记忆里最多的就是饿,累,还有对监工手里那根皮鞭的怕。洛邑是什么?不知道,只晓得是“王都”。周公是谁?隐约知道是“大人物”,管着他们这些人的生死。
很朴素的认知,被疲惫和恐惧填满。
队伍继续往前挪。
林远一边适应身体,一边观察。工地近了,声音更嘈杂,尘土也更浓。他看到穿着不同服饰的人群在各自区域劳作。有和他一样短褐赤足的,那是周人庶民。有穿着稍整齐些麻衣、但同样埋头干活的,大概是殷商遗民。还有一群,衣不蔽体,脖子上似乎套着绳索,动作稍慢就有监工走过去踹一脚——那是俘虏。
界限分明。
不同群体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偶尔视线对上,周人役夫眼里是麻木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居高临下,殷遗民则迅速低下头,但低头前那一瞬,林远捕捉到了压抑的、混着恨意和畏惧的复杂神色。俘虏们眼神空洞,像已经熄了火的炭。
监工在工地上走动。
多是壮年汉子,穿着结实的深衣,腰间挂着短棍或皮鞭。目光像刀子,刮过每一个劳作的身影。谁动作慢了,谁交头接耳,鞭子或棍子立刻就到,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喝骂。没人敢吭声,挨打的人闷哼一声,加快动作。
空气里除了尘土和汗味,还有一种更沉的东西。
压抑。紧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绷得死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林远跟着队伍,被领到一片靠近河边的洼地。这里已经搭了不少窝棚,树枝和茅草胡乱捆扎起来,勉强能挡雨。地面潮湿,散发着水腥气和腐烂草叶的味道。这就是他们的营地。
一个黑脸监工走过来,指着堆在角落的木板和木杵。
“你们这队,去北墙根,运版和杵!”声音粗嘎,“日落前运够五十套!少一套,全队今晚没饭吃!”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
林远扛起扁担,跟着同棚的几个人走向堆放木板的地方。木板很沉,是夯土用的“版”,表面粗糙,边缘还有毛刺。木杵更重,实心的硬木,一头粗一头细。他试了试分量,以这身体的力气,一次最多扛两块版,杵只能抱一根。扁担压在肩头的旧伤上,火辣辣地疼。
他咬咬牙,把版捆上扁担,弯腰,起身。腿有点打颤,但撑住了。他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朝北边那堵望不到头的土墙走去。
日头毒辣。
往返一趟,汗就把短褐浸透了,黏在身上。尘土混着汗,在脸上脖子上糊了一层泥壳。肩膀被压得麻木,脚底板磨得生疼。同队的人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扁担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第三趟走到半路,脑海深处,那个熟悉的、带着细微震颤感的提示音响起。
“‘礼乐奠基’试炼开启。”
幽蓝色的界面并没有直接展开在眼前,而是以纯粹的“信息流”方式,直接印入意识。
“附身身份确认:庶民‘稷’。时代节点确认:成周洛邑营建中期。核心任务目标发布:于洛邑见证并辅助周公旦奠定礼乐制度之核心精神,确保其‘敬德保民’理念在关键冲突中得到彰显与巩固。”
“初始阶段目标:成功融入洛邑工地环境,观察各方势力与矛盾,确保自身生存。”
“特别提示:本时代‘历史之暗’可能表现为对‘礼乐’精神的曲解、对‘德政’的质疑、以及挑动族群对立与政治阴谋。请谨慎行事。”
信息流结束。
林远脚步没停,肩膀上的重压也没轻半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黄泥的脚一步步踩进前面的脚印坑里。
核心任务是“奠定……精神”。
比“贯彻理念”更虚,也更难。精神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怎么辅助?怎么确保?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地方——尘土飞扬,汗臭熏天,不同族群的人彼此警惕甚至仇视,监工的皮鞭随时可能落下。礼乐?那好像是宫殿里、祭祀时才会响起的钟磬之声,和这夯土运石的苦役有什么关系?
“敬德保民”。
这四个字,在这工地上,似乎只剩下“保命”二字。
他深吸一口带着尘土的燥热空气,把扁担往肩上颠了颠,调整到一个稍微不那么痛的着力点。先活着,先看着。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天黑下来,营地点起了几堆篝火。
火光照亮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晚饭是陶碗里一点稀薄的粟米粥,混着说不清是什么的野菜叶子,几粒盐。林远几口喝光,碗底还剩沙土。胃里有了点温热的东西,但饿得更明显了。
同棚的人蜷在各自的草铺上,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翻身时草垫的窸窣声。空气里弥漫着汗臭、潮气和绝望。
林远躺在坚硬的泥地上,身下只垫了薄薄一层湿草。他望着窝棚缝隙外,洛邑工地的方向。那里还有星星点点的火把在移动,夯土的声音偶尔传来,沉闷而固执。
远处,更巍峨的宫殿台基黑影,沉默地切割着星空。
礼乐。
他想,那种试图用规矩和音乐来让天下安定、让人心归附的东西,它的根,难道要从这样的泥土里长出来吗?这泥土里,现在埋着的是疲惫,是隔阂,是无声的怨恨。
而他,一个连肩膀都被扁担磨破的役夫,要怎么去“见证并辅助”?
第一个问题不是如何辅助。
是在这严苛的、充满无形壁垒的环境里,如何不被压垮,如何看懂那些潜流下的规则,如何找到一丝缝隙。
他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周围役夫粗重的呼吸,鼻子里是挥之不去的尘土和潮湿气味。肩膀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