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工地成了一片泥塘。黄土吸饱了水，颜色变成深褐，脚踩上去噗嗤作响，拔出来时带起黏稠的泥浆。窝棚里也在渗水，草铺湿漉漉的，夜里躺上去像躺在沼泽里。
第三天下午，北边一段新筑的宫墙出了事。
那墙才夯到约两人高，土还湿着。因为赶工，地基挖得不够深，排水沟也没来得及挖通。连日的雨水泡软了墙基下层的土，靠东的一侧开始肉眼可见地往外鼓，墙上裂开几道歪歪扭扭的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手指。
监工虎最先发现。
他正在附近吆喝人运土，一扭头看见那墙的样子，脸唰地白了。他几步冲过去，伸手去摸裂缝，湿冷的土屑簌簌往下掉。他扯开嗓子吼起来。
“这谁夯的？啊？谁夯的！”
负责这段的几个役夫吓得扔下手里的家伙，缩着脖子不敢动。虎抡起皮鞭，没头没脑抽过去。鞭梢在空中炸响，落在人背上、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挨打的人咬着牙不敢叫，只发出压抑的闷哼。
“废物！一群废物！”虎眼睛赤红，声音尖得劈了，“墙要是塌了，延误工期，伤了人，你们全得填进去！我也跑不了！”
他越说越急，鞭子挥得更快。可抽打解决不了墙的问题。那裂缝还在慢慢变宽，鼓出来的部分越来越明显，像一个人挺出来的肚子，随时要炸开。周围干活的役夫都停了手，远远看着，没人敢凑近。
林远也在人群里。
他刚挑完一担土回来，肩膀还疼着。看见那墙的状况，他脚步顿了一下。墙基湿软，排水不畅，单侧受压。这是典型的土体失稳，再不处理，最多半个时辰，整段墙都得瘫成一堆烂泥。
虎还在跳脚骂，鞭子甩得呼呼响，可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他只是个监工，会打人会催工，但不懂怎么对付要倒的墙。他只知道，墙倒了，他责任最大。
人群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着深色麻衣、头戴小冠的随从分开人群，后面跟着一个中年文吏。那人也穿深衣，但料子细些，颜色是沉稳的靛青。面容清瘦，下颌留着短须，眼睛不大，但看东西时很专注。他走到墙边，抬手示意虎停下。
虎看见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收了鞭子，弯腰拱手，声音都低了八度。
“册大人，您看这……”
被称作册的文吏没理他。他走到倾斜的墙根下，弯腰，用手指抠了一点墙基的泥，放在掌心捻开。又站起身，沿着裂缝走向慢慢走了一小段，仔细观察土色和裂缝的宽度变化。他抬头看了看天，灰云沉沉，雨还没停的意思。
看完，他转向虎，声音平稳，不高，但字字清晰。
“此处地基湿软，单从外面用木头撑着，撑不住。雨水还在往里渗，撑了今天，明天还得倒。”
虎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那您看……”
册指着墙倾斜的反方向，离墙根约莫五六步远的地面。
“在这里，挖一条浅沟，不用太深，但要比墙基低。把渗到地基里的水引出来。沟挖好，立刻用碗口粗的木桩，从沟外斜着顶住墙身，顶的位置要在墙高中段偏下，太靠上没用。”
他顿了顿，看向墙的内侧。
“内侧鼓出来的地方，把松了的湿土挖掉，一直挖到硬底。然后用干土，一层一层填回去，填一层夯一层。记住，要用干土。”
虎听得仔细，连连应声。
“挖沟，打桩，挖湿土，填干土分层夯。小的记住了，这就去办！”
册点了点头，目光从虎脸上移开，扫过周围那些围观的役夫。一张张脸，沾着泥，淌着汗，眼睛低垂，只有麻木和畏惧。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习惯性地，开口问了一句。
“尔等常年与土石打交道，日日看这墙起墙落。除了我刚才说的，可还有别的看法？哪怕一点愚见，说来听听也无妨。”
没人吭声。
大部分役夫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里。出头？万一说错了，鞭子立刻就到。就算说对了，抢了监工风头，以后也没好日子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远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心脏猛地跳了几下。
机会。
一个穿着体面、能命令监工、看起来懂工程的文吏。一个询问意见的瞬间，哪怕可能只是走个过场。如果他能抓住，也许就能从这无休止的挑土夯土里挣脱出来，也许就能接触到更高一点的地方，听到更多一点的声音。
风险也同样明显。
虎就在旁边盯着，眼神像刀子。他一个西边来的庶民役夫，凭什么在文吏面前说话？话说对了，虎会记恨。话说错了，立刻就是一顿打，甚至更糟。
脑子里飞快地转。
册的方案是对的，引流、支撑、换干土夯实。但还不够快，也不够稳。墙基下最底下那层湿泥，挖掉表层后，深处还是软的，像烂熟的柿子芯。新填的干土夯上去，短期内能撑住，但时间稍长，底层湿泥在重压下会慢慢挤出来，墙还是会歪。
而且分层夯土，每层多厚？夯几下？册没说，虎更不懂。夯厚了，中间不实。夯薄了，费时费力，虎没那个耐心。
记忆碎片涌上来。
不是稷的记忆，是更早的，属于“川”和“禹”的记忆。淮水边处理软基，涂山加固村坝。还有那些零散的，来自三千年后的常识片段。排水是关键，但只排表面的水不够。土体改良，加快固结……
时间不等人。
册的目光已经快要移开，那点询问的意味正在消散。
林远吸了一口气。
他挤开前面两个人，往前走了半步。动作很轻，但足够让册注意到。他低下头，学着记忆中周人役夫见小吏时的样子，双手在身前拱了拱。开口时，他努力压住西陲的口音，让每个字都清楚。
“大人明鉴。”
声音不高，带着役夫特有的沙哑。
“小的愚见，斗胆说一点。”
虎的眼神像钉子一样钉过来。册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远沾满泥污的脸上，没有催促，只是看着。
林远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大人说的引流、支撑、换干土，都是对的。小的觉得，墙基底下，最深处那层湿泥，光靠挖掉表面不够。能不能……再往下挖深一点，把那层烂泥芯子也挖掉一部分？”
他停顿一下，看册的反应。
册没说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远继续说，语速稍快了些。
“挖出来的烂泥，不能要。回填的时候，除了干土，能不能掺点别的东西？比如……砸碎的陶片，或者……石灰？”他记得这个时代已经有石灰，虽然可能不叫这个名字，“掺进去，和干土拌匀了再夯。这些东西能吸掉一些水气，让土结得快些，硬些。”
他看了一眼那堵危墙。
“还有分层夯土。层不能太厚，大人。小的看，一巴掌这么厚，就得夯一遍。夯的力道要匀，不能东一下西一下。夯完一层，等土面颜色稍微变浅，有点发白了，再往上加新土。这样一层一层，像叠饼子，虽然慢点，但夯出来的墙芯是实的，不容易再被水泡软。”
说完，他闭上嘴，头更低了些。
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扎在自己背上。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虎的呼吸声变粗了。
册沉默着。
他走到林远刚才说的位置，就是墙基内侧鼓包最下方。他蹲下身，不顾衣摆沾泥，直接用手扒开表层已经松动的湿土，往下挖了半尺深。抓出一把深褐色的泥，握在手里。那泥软塌塌的，从指缝里流出来，像浆糊。
他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建材堆放处。那里有夯土用的干土堆，也有从旧居址清理出来的碎陶片瓦砾，堆在一角。还有几袋用麻布包着的东西，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他抓起一把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是石灰。
他走回林远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重了。他上下打量了林远几眼，从脚上沾满泥的赤足，到磨破的肩膀，再到那张年轻但没什么血色的脸。
“陶片。石灰。分层薄夯。”册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
他转向虎。
“按他说的做。挖深点，把烂泥芯子换掉。回填土里，按三成掺碎陶片，两成掺石灰，拌匀。夯土时，层厚不得超过……”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厚度，大约就是林远说的一巴掌，“夯匀，等土色稍干再续夯。结合我方才说的排水和斜撑，一起办。”
虎张了张嘴，脸上肌肉抽动，最后还是低下头。
“是，大人。”
册的目光又落回林远身上。
“你。”他用手指了一下，“暂且不用去做原来的活计。留在此地，协助加固这段墙。你刚才说的法子，由你看着，告诉他们怎么拌土，怎么夯。若有差错，我唯你是问。”
林远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他压下那点几乎要冲出来的情绪，再次低头拱手。
“小的遵命。”
虎狠狠瞪了林远一眼，但那眼神里除了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转身吼叫着去招呼人，拿工具，挖沟，伐木。
册没再多说，带着随从转身离开，深衣的下摆扫过泥泞的地面。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周围役夫开始忙碌起来。有人去拿镐，有人去搬陶片，有人解开那袋石灰。最初的惊愕和打量过后，他们开始按照新的指令动作。
雨还在渐渐沥沥地下。
但林远觉得，压在头顶的那片厚重的、令人窒息的云，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点。
虽然微弱，但确实照到了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