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下的烂泥被一锹一锹挖出来,堆在沟边,散发出潮湿的土腥味。林远蹲在坑边,看着役夫们往下挖。坑越挖越深,底下的土色从深褐变成近乎黑紫,捏在手里软烂粘腻,确实像他说的烂泥芯子。他抬头对坑里的人喊:“再往左挖宽半尺,把那片也清掉。”
坑里的人应了一声,镐头落下去,挖起一大坨黑泥。
林远站起身,走到旁边拌土的地方。几个役夫正把运来的干土、碎陶片和石灰倒在一起,用木锹翻搅。灰白色的粉末扬起来,混进黄土里。他蹲下抓了一把拌好的土,在手里搓了搓。干土裹着陶渣,有些扎手,石灰的味道冲鼻子。
“再搅匀些。”他说,“陶片别太大,核桃大小的就行,大了夯不实。”
役夫们闷头干活,没人说话,但动作照他说的做了。
连着两天,林远都泡在这段墙根下。册每天会来一两次,有时带着随从,有时独自一人。来了也不多话,就站在旁边看,看挖坑的深度,看拌土的比例,看夯土的层厚和力道。林远尽量让自己显得只是照吩咐办事,偶尔出声提醒几句,声音不高,但清楚。
册看着,偶尔会问一句:“这层夯了几遍?”
林远就答:“回大人,夯了五遍,土色变了。”
册点点头,伸手按了按新夯的土面,没再说什么。
第三天下午,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工地上,蒸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墙基换土夯实的部分已经完成大半,外侧的排水沟挖通了,浑浊的水顺着沟流走。几根碗口粗的木桩斜顶在墙身上,牢牢撑住。
册又来了。他沿着加固好的墙根走了一圈,伸手推了推木桩,桩子纹丝不动。他弯腰看了看新夯土的颜色,已经泛白,不再是湿漉漉的深褐。他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前几天松了些。
“差不多了。”他对林远说,“剩下的收尾,让他们做。你随我来。”
林远心里一跳,放下手里的木锹,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跟在册身后。
册没往工地外走,而是走向不远处一个临时搭的草棚。棚子很简陋,几根木柱撑起茅草顶,里面摆着两张粗糙的木案,几块当凳子的石头。这是监工和文吏偶尔歇脚、喝水的地方。册在石头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另一块石头。
“坐。”
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屁股只沾了石头一点边,腰背挺直。
册从案上的陶壶里倒了两碗水,推了一碗到林远面前。水是凉的,带着土腥味。林远双手捧起碗,没喝,等着册说话。
册自己喝了一口水,放下碗,目光落在林远脸上。他看了几眼,才开口。
“稷,看你年纪不大,对夯筑土工之事,倒颇有章法。不像寻常农家子。你从何处学来?”
来了。林远心里早有准备。他放下水碗,双手放在膝上,头微微低着,声音恭敬。
“回大人,小的祖辈曾参与周原宗庙营建,父亲做过土工小头目,耳濡目染,记下些皮毛。自己平日也爱瞎琢磨,让大人见笑了。”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咬清楚。祖辈参与周原营建,这是能查证的,西边来的役夫里不少人有类似背景。父亲是小头目,地位不高,但足够解释为什么懂点门道。自己爱琢磨,这是最安全的补充,把超出常理的部分归到个人兴趣上。
册听着,手指在粗糙的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他没立刻说话,似乎在心里掂量这话的真假。过了一会儿,他才点点头。
“懂得琢磨,是好事。”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目光投向草棚外。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厚重,更高处的宫殿台基黑影矗立,像沉默的巨兽。
“营建洛邑,非比寻常宫室。”册的声音平缓下来,不再像询问,更像自言自语,或者说,是讲给坐在对面的人听。“此地乃天下之中,周公欲在此制礼作乐,定鼎天下,使四方诸侯朝觐,万民归心。每一寸夯土,都关乎周祚永续啊。”
林远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天下之中,制礼作乐,定鼎天下。这些词从册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那不是工地监工骂人时的粗暴,也不是役夫私下抱怨的麻木,而是一种……宏大的、带着理想色彩的东西。
“大人说的是。”林远低声应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此乃千秋功业。”
册收回目光,看了林远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他沉默了片刻,像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
林远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捧着水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壁,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
“大人,小的愚钝,只见工地浩大,各族役夫辛劳。不知……上面的大人们,如何让这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前朝遗民,也能心向洛邑,共筑此城?”
他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声音压得低,带着役夫见吏时那种本能的恭顺和畏惧,但问题本身,却直指核心。
册端着空碗的手顿住了。
他看向林远,眼神变得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一丝惊讶,或许还有一点被触及敏感话题的警觉。草棚里安静下来,远处工地的嘈杂声仿佛被隔开了。过了好几息,册才把碗轻轻放回案上。
“此正是最难之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只有坐在对面的林远能听清。
“周公仁德,主张‘明德慎罚’,‘怀柔殷遗’。然……下面执行,未必尽然。”
册顿了顿,目光扫过草棚外,确认附近没人。
“且殷人顽固,心怀旧怨者众。更有……”
他话头忽然刹住,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脸上那点讲述理想时的光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层忧虑和谨慎。他摆了摆手,动作有些急促。
“罢了,你做好分内事即可。”
他重新看向林远,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点告诫的意味。
“记住,夯土要实,人心……亦需以‘德’与‘礼’慢慢夯实,急不得。”
林远立刻低下头。
“小的明白。谢大人教诲。”
他没再追问那个被打断的“更有……”。那后面是什么?其他反对势力?流言?还是别的难处?册不肯说,他也不能再问。但这就够了。一句话,几个断续的词汇,已经勾勒出水面下的冰山。理想很高,但落地的路泥泞难行。周公的“德”与“礼”,在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上,面临着执行层的折扣和暗流下的顽固抵抗。
又过了两日,这段墙的加固彻底完成。新夯的土芯坚硬,排水沟畅通,斜撑的木桩稳稳立着。墙上那道吓人的裂缝被新土填实,表面再夯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险状。
册最后来查验时,用手按遍了新夯的墙面,又用脚踩了踩墙根的地面。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一直跟在旁边的林远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个决定。
“你既有此能,留在普通役夫中埋没了。”
林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册看着他,继续说:“我会与管役夫的司徒下属说说,将你调至‘版筑司’做些辅助记录、查验土料的轻省活计。”
版筑司。林远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是负责夯土筑墙技术和管理的地方,虽然不是核心决策层,但肯定比在泥地里挑土夯土强得多。辅助记录、查验土料,这意味着能接触到工程用料的标准、不同工段的进度、甚至可能看到一些简单的文书。那是一个更接近技术管理核心的小圈子,信息流动的节点。
“好好做事,莫要辜负。”册最后说了一句,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清楚。
林远压下心头的激荡,立刻躬身,行了一个更深的礼。
“小的拜谢大人提拔!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期望!”
册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随从走了。深衣的下摆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土。
林远直起身,看着册远去的背影。肩膀被扁担磨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被压在无尽苦役里的窒息感,似乎松开了第一道口子。他获得了实质的改善,从一个随时可能被鞭子抽打的运土役夫,变成了有点技术身份的辅助人员。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那些话。洛邑是“天下之中”,是制礼作乐、安定天下的根本。但“德”与“礼”夯筑人心的过程,充满了“未必尽然”的执行落差、“心怀旧怨”的顽固,以及那个未曾明言的“更有……”。
版筑司。他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新的环境,新的人际,新的信息渠道。监工虎知道这事后,会怎么想?册属于哪一派系?在版筑司,他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远处的夯土声依旧沉闷而固执,一声声,敲打着正在成形的洛邑大地。
人心需以德礼夯实,急不得。林远想,可这工地上,真有那么多时间,等德礼慢慢浸润吗?那些压在冰层下的暗流,又在酝酿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原来的窝棚区,去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