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背着那卷薄薄的草席和几件破旧衣物,按着册随从指点的方向走。
夯土院落在工地相对中心的位置,远离窝棚区的泥泞和喧哗。院墙不高,也是新夯的,墙面平整。门是木条拼的,敞开着。
他走进去。
院子不大,地面铺了层碎石子,踩上去不黏脚。正面是三间连着的夯土屋,屋顶盖着茅草,比窝棚齐整得多。左右两边各有两间更小些的屋子。几个人影在院子角落的井边打水,穿着半旧的麻衣,手上没那么多泥。
一个中年文吏从正屋出来,手里捧着几卷简牍,看见林远站在门口,停住脚。
“找谁?”
林远赶紧低头,报了册的名字和自己的来意。
那文吏上下打量他几眼,朝左边第二间小屋指了指。
“耒主事在那屋。进去吧。”
林远道了谢,走向那间小屋。门虚掩着,他轻轻叩了叩。
“进来。”
屋里光线稍暗。靠墙摆着一张木案,案上堆着成捆的简牍和几块用于记录的削平木板。一个头发花白、脸颊清瘦的老者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秃笔,正在一块木板上划着什么。他抬起头,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温和。
“你是?”
“小的稷,奉册大人之命,来版筑司听差。”林远躬身说道。
老者放下笔,脸上露出一点恍然的笑意。
“哦,册昨日派人来说过。你就是那个看出墙基烂泥芯子的小役夫?还知道掺陶片石灰?”
“小的只是胡乱琢磨,碰巧说中。”
“碰巧说中也是本事。”老者摆摆手,示意林远不必太拘谨。“老夫姓耒,是这儿的主事。版筑司活计不重,但琐碎。整理各工区报上来的土方用工数目,核对物料消耗,偶尔跟着人去工地上转转,看看夯土质量是否合标准。认得字吗?”
“认得一些。”
“那便好。”耒主事从案上抽出一卷简牍,摊开。“这是西三区的旬报。上面记着过去十天用了多少版、多少木杵、多少土方,役夫出工人数,病缺几人。你对照旁边这卷上月同期数,把增减抄录到这块木板上,用墨线勾出差异大的地方。会吗?”
林远凑近看了看。简牍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数字用简单的竖横刻划表示。
“小的试试。”
耒主事让出位置,林远在案前坐下,拿起另一支笔。笔头有些开岔,他蘸了点旁边陶盏里的清水,在砚台上磨了磨墨块,开始对照抄录。动作不算熟练,但一板一眼,数字没有抄错。
耒主事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不错。今日你就先做这个。那边墙根有张旧席,你累了可以歇歇。喝水去院中井边,午时有人送饭来。”
林远应下,埋头继续抄录。
耒主事背着手出去了,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木板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工地上隐约的号子声。
版筑司的活计确实不重。
不用挑土,不用夯杵,肩膀和手臂终于能从持续不断的酸痛里缓过来。每天对着简牍和木板,把那些枯燥的数字一一转录、比对。林远很快摸清了门道。各工区报上来的记录格式大同小异,无非是土方、人工、物料、进度。
他刻意留心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
同样的宫墙区段,周人庶民工区报上来的每日人均夯土方量,总是比殷遗民工区高出两成。而配发给殷遗民工区的粮食数目,按人头折算,每旬都要少那么十几黍米。工具损耗和补充的记录里,殷遗民工区申请更换破损木杵、扁担的频率更高,但批复下来的新工具数量却往往打折扣。
死亡和逃亡的数字差异更刺眼。
殷遗民工区几乎每旬都有“病殁”、“伤重不治”的记录,有时三五人,有时七八人。周人工区这类记录少得多,偶尔有一两例,还会特别注明“不慎跌落”或“急症”。逃亡则几乎全集中在殷遗民工区,每次逃亡事件发生后,该工区受鞭笞惩罚的人数便会陡然增加。
林远把那些异常的数字默默记在心里。
几天后,他跟着一位姓“析”的老文吏去工区巡查夯土质量。析话不多,手里拿着一根一头削尖的木棍,走到夯好的墙边,随机选几个点,用力把木棍扎进土里,拔出后看入土的深度和带出的土芯是否结实。
他们先去了西边的周人工区。
夯土的役夫喊着号子,木杵起落还算整齐。监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见析过来,点头打了个招呼。析扎了几处,深度都差不多,土芯坚硬。他点点头,在随身木板上划了个记号。
接着转向东边。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不太一样的味道。混杂着土腥、汗馊,还有隐约的、排泄物的秽气。窝棚更矮更密,胡乱挤在一起,棚顶的茅草稀疏破烂。夯土的人动作显得迟缓,号子声有气无力。看守的卫兵挎着短剑,在工区边缘来回踱步,眼神扫过役夫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析像没看见那些窝棚,径直走到一段新夯的墙下。
他蹲下身,用木棍扎了一下。入土比西边深了些许。拔出时,带出的土芯颜色偏深,捏在手里有点发软。他皱了皱眉,又扎了另外两处,情况类似。
监工是个面皮焦黄的瘦子,凑过来,脸上堆着笑。
“大人,这土……”
“夯得不够实。”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湿土没晾够就上版了?还是夯的遍数不够?”
瘦子监工搓着手。
“这两天……人手不太够,有点赶。小的回头就让他们补夯!”
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木板上记了几笔。林远站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夯土的殷遗民役夫。他们低着头,手里的木杵举得不高,落下去也没什么力气。几个人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
离开时,林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役夫扶着木杵,弯腰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旁边的同伴伸手扶住他。卫兵朝这边瞥了一眼,没动。瘦子监工已经走开,正对着另一队人吆喝。
没有医官过来。甚至没人往那边多看一眼。
好像那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段会咳嗽的木头。
那天下午回到文书房,林远继续整理记录。
心情比早上沉重。那些差异不再是简牍上冰冷的刻痕,而是窝棚的破烂、土芯的松软、咳嗽时耸动的肩膀和无人问津的沉默。他翻开一卷关于各工区病患药材支用的记录。
殷遗民工区后面,几乎旬旬都是空白,或者只写着“艾草一束”。
周人工区那边,偶尔会有“草药若干”、“巫祝禳病一次”的记载。
他正看着,屋角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两个资历较深的文吏,一个姓“角”,一个姓“亢”。他们刚核对完一批从镐京调拨来的青铜工具铭文,坐在角落的席上休息,面前摆着喝了一半的水碗。
角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安静的屋里还是能听见。
“听说了吗?镐京那边又起流言了。”
亢正捧着碗喝水,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什么流言?”
“说‘周公将不利于孺子’。”角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摄政久了,怕是不想还政给成王了。”
亢嗤笑一声,把碗放下。
“又是管叔、蔡叔那些人散布的吧?他们自己心里不干净,反倒诬蔑周公。周公若真有那份心思,何必呕心沥血营建这洛邑?何必制定那些约束贵族、安顿百姓的礼法?待在镐京,揽着大权,岂不更舒服?”
角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虑。
“话是这么说。可流言可畏啊,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总有人会信。何况……”他顿了顿,朝窗外东边的方向努了努嘴。“东方那些诸侯,还有殷遗民里头的顽固者,巴不得我周室内乱呢。这流言一起,他们怕是更要蠢蠢欲动。”
亢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周公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营洛邑,制礼乐,哪一样不是为了周室长远?那些人……唉。”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起身继续去整理简牍。
林远一直低着头,手里的笔停在木板上,墨迹聚成一个小点。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跳得有点快。
镐京。流言。周公。成王。管叔。蔡叔。东方诸侯。殷遗民顽固者。
这些词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接连砸进他这些天看到的景象里——那些刻意克扣的粮食,显著偏高的死亡数字,破烂拥挤的窝棚,无人理会的咳嗽,以及夯不实的土墙。
底层的压榨和区别对待。
高层的猜忌和权力暗流。
它们不是孤立的。东方诸侯和殷遗民中的顽固者,会乐见周室内乱。而周室内部的权力斗争,又会反过来影响对殷遗民的政策是收紧还是怀柔。一张网,从上到下,从内到外,无声地罩在这片正在被夯土声塑造的土地上。
周公想要夯筑的,是“亲亲、尊尊、贤贤”的礼乐秩序。
但现实里,“亲者”在互相猜忌,“尊者”在滥用权柄区分族群,“贤”恐怕也很难在这布满裂痕的土层上扎根。
他的任务,是确保“敬德保民”的理念在关键冲突中得到彰显。
冲突在哪里?
或许无处不在。在鞭子落下的差异里,在粮食分配的尺度里,在流言传播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些咳嗽却无人医治的胸膛里。
林远提起笔,继续在木板上抄录数字。
动作很稳。
但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小心地看,更仔细地听。版筑司这个位置,能接触到流转的信息,能听到一些边缘的议论。他得把这些碎片攒起来。
耒主事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简牍。
“稷,把东七区上月的物料核销记录找出来,司徒府那边要对账。”
林远应了一声,起身走向堆放简牍的木架。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布满刻痕的木牍和竹简上,映出深深浅浅的影子。
远处,夯土声依旧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固执,仿佛要一直响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