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简牍像块炭,贴着胸口发烫。
林远走得不快,右手按着腰间一个粗布小包。包里有半捧夯土,干结的土块边缘碎成粉末。这是他今天的借口,版筑司派他去明堂工地,查验新筑台基的土样。
木牌挂在腰侧,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牌子是新制的,上面用墨写着“版筑司”和“稷”字,边角还没磨圆。
越往城中心走,岗哨越多。
路旁开始出现整队的卫兵,皮甲在上午的日头下泛着暗光。他们立在道旁或岔路口,目光扫过每个经过的人。林远经过第一处哨位时,两个卫兵拦住了他。
“去哪?”
林远停下,左手按着土样包,右手举起木牌。
“版筑司的,奉主事命,去明堂工地查验新夯土台。”
卫兵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看。木料和刻痕是新的,墨迹也新。他抬眼打量林远,衣服是麻布深衣,洗得发白,但还算齐整。脸上没有役夫那种长期曝晒的黧黑,手指缝里也没嵌着洗不掉的泥。
“查验土样?”卫兵把木牌递还。
“是。明堂台基夯了月余,版筑司需取样回去比对,看土料配比、夯筑密实可合标准。”林远声音平稳,带着点文吏回话时的恭顺,又有点技术差事的理所当然。
卫兵摆摆手。
“过去罢。”
林远躬身,接过木牌重新挂好,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又跟了一小段,才移开。
手心有点潮。
第二道、第三道关卡也差不多。
木牌和“查验土样”的说辞,加上他此刻的打扮和神色,勉强够用。只是越靠近明堂,卫兵盘问时目光里的审视意味越重。不是怀疑他这个人,更像是这地方的规矩本就如此森严。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阔。
巨大的夯土台基拔地而起,像一座山被人用斧子削平了顶。台基分好几层,每一层都高过普通宫墙,边缘夯得笔直,表面用石锤细细打磨过,泛着一种均匀的、略带青灰的土色。台基上已经立起粗大的木柱础石,石面凿得平整,有些上面开始架设粗壮的梁柱骨架。
工匠们在脚手架上劳作,身影显得很小。没有普通工地的喧哗,只有斧凿敲击木头、石头的叮当声,短促而规律。偶尔有人喊话,声音不高,很快就被高处吹过的风扯散。
空气里弥漫着新木和石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的压迫感。
林远沿着台基外围走,寻找东南角。
按照册的描述,乐官调试律管的地方,应该在台基东南侧一个临时搭设的草棚附近。他绕过一堆整齐码放的青石条,看见前方台基阴影里,果然有个矮棚。
棚子用木杆和茅草搭成,比版筑司的屋子还简陋些。棚下堆着许多长短不一的陶管,还有骨片、石器半成品。一个穿着深褐色深衣的中年人背对着这边,正俯身凑在一排陶管前。
那人衣袖挽到手肘,小臂沾着干涸的泥点和颜料。他侧着头,耳朵几乎贴在一根陶管口上,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管身,发出“噔、噔”的轻响。然后他拿起一根骨针,在管口边缘小心地刮削,刮下一点陶粉,再凑上去敲击倾听。
如此反复,神色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林远走近草棚,在几步外停下。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人停下动作,拿起另一根陶管比对时,才压低声音开口。
“大人。”
乐官“龠”身体微微一震,没有立刻回头。他把手里的陶管轻轻放下,才缓缓直起身,转过来。
是个清瘦的中年人,脸颊的线条有些硬,眼窝略深。他看向林远,目光平静,但眼神深处像藏着针,锐利地扫过林远的脸、衣服,最后落在他手里那个粗布包上。
林远迎着他的目光,向前又迈了小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但字字清晰。
“册命尔音。”
“龠”的眼神倏然变了。那层平静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紧绷的警惕和一丝极快的审视。他没有说话,迅速瞥了一眼棚外,然后伸出手。
林远从怀里取出那卷简牍,递过去。
“龠”接过,手指飞快地摩挲过封泥处,确认印痕完好,泥未开裂。整个过程不到两息。他将简牍迅速拢入宽大的袖中,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收了件寻常东西。
他重新看向林远,这次看得更仔细些,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土样取好了就回罢。”他声音恢复了平常,不高不低,像在交代公事。“告诉册大人,明堂台基的土夯得还算结实,只是东南角这片,底下老土有点软,需再加两层版,多夯五遍。”
“是。”林远躬身。
“龠”却借着林远弯腰的刹那,向前凑近半步。两人距离极近,他的声音压成一线,钻进林远耳朵里。
“回去告诉册,两件事。”
林远屏住呼吸。
“其一,监工‘虎’近日向他的上官频繁报告册之言行,疑其‘结交身份不明之人’。这话递上去了,上面已有人留意。”
“其二,昨日有镐京来的使者,以巡查工程为名,暗向多人打听工地有无‘非常之议’或‘殷人异动’。问得很隐晦,但意思清楚。”
“龠”语速极快,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
“让他务必小心,言行需更缜密。三日后,我会在‘旧社’等他,有要事相商。”
说完,“龠”立刻后退一步,脸上已恢复那副专注乐官的神情。他转身从棚下又拿起一根陶管,对着光看管壁的厚薄,仿佛刚才那几句低语从未发生过。
林远直起身,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
他不再停留,按着腰间空了大半的土样包,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依旧平稳,但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风从高耸的明堂台基上卷下来,带着土腥和远处斧凿的余音。
怀里空了。
但压上来的东西,比那卷简牍沉得多。
监工“虎”已经在监视册。镐京有人下来暗查“异动”。这两件事像两条冰冷的蛇,缠在一起,吐着信子。
三日后,旧社。
林远不知道“旧社”具体是哪里,但听名字,大概不是什么安全地方。册会去吗?去了会怎样?他自己呢?这次送信只是开始,还是已经踏进了某条暗流的边缘?
他走出明堂工地的范围,穿过一道哨卡。卫兵没有再盘问他。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龠”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牢牢记住。然后他加快脚步,朝版筑司的方向走去。
他得回去复命。
把这两条消息,一字不差地带给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