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版筑司时,册不在。
他照常坐下,整理木牍,磨墨抄录。午后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切出几块亮斑。远处夯土声还在响,咚咚的,带着午后的倦怠。
他等着。
笔尖沙沙划过木板,那些数字今天格外扎眼。东区病殁数又添了两个名字,后面附着小字“积劳”。西区新领了一批麻绳和木楔,数目比申请的多三成。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册走进来,深衣下摆沾着干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径直进了正屋,门没关严。林远听见里面传来耒主事压低的声音,似乎在争论什么,很快又静下去。
片刻后,册从屋里出来,站在院中。他朝林远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没停留,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林远放下笔,起身跟了出去。
册走得不快,绕过几排低矮的工棚,朝营地西北角去。那边有片独立的夯土小院,几间屋子连在一起,比版筑司更僻静。院墙新夯不久,墙面还有刮板的痕迹。
院门虚掩。
册推门进去,林远跟在后面。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外天色已变成青灰色。靠墙有张木案,案上堆着竹简和木牍,垒得很高,几乎遮住半面墙。墙角铺着草席,席边放着陶罐和水碗。
册走到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一张矮凳。
“坐。”
林远坐下。凳面冰凉。
屋里没有灯,暮色从窗口渗进来,勉强照见册的脸。他眼睛深陷,颧骨凸出,像几天没睡好。他盯着林远看了片刻,开口,声音很沉。
“都送到了?”
“送到了。”林远点头,“按大人吩咐,只说‘册命尔音’四字。龠大人接了。”
“他说什么?”
林远把在明堂草棚里听到的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监工虎的报告,镐京使者的暗查,三日后旧社之约。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册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但林远看见他放在案上的手,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听完最后一句,册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收工的梆子声。
“果然。”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他们动作比我想的快。”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里踱步。一步,两步,转身,再踱回来。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走了几个来回,他停在窗前,背对着林远。
窗外天完全黑了。
“稷。”册没有回头,“你已卷入是非,有些事,该让你知晓了。”
林远坐直身子。
册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他伸出手,从那一堆简牍里抽出几卷,摊开在案上。竹片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虽官卑职小,但蒙上面信任。”册说,手指划过简牍上的刻痕,“职司之一,便是如实记录洛邑工地诸般情状。”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远。
“尤其是……那些不太好看的情状。比如役夫疾苦,监工暴虐,族群积怨。”
林远目光落在那些简牍上。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墨色深,有些地方浅,像是分多次记录。他能辨认出几个词:“克扣”、“鞭笞”、“病无医”、“逃亡未遂”。
“这些都是我暗中查访所记。”册说,声音里透出一种压抑的平静,“周公远在镐京总摄政务,或亲巡四方。洛邑详情,需有人据实以报。”
他拿起一卷,展开。
“你看这里。东七区上月应发粮三百石,实发二百七十石,缺额三十石。监工上报‘途中损耗’,但我查过,押运队无人受罚,仓廪记录也无霉变。那三十石粮,去了哪里?”
他又拿起另一卷。
“西二区旬前逃亡三人,皆殷遗民。监工报‘追捕未获,已严惩同伍’。但据我所知,那三人是兄弟,老母病重无人照看,求假不准才铤而走险。所谓‘严惩’,是抽死了他们同棚的两人,尸首扔在乱葬岗。”
册的声音越来越冷。
“这样的记录,我还有几十卷。每旬都在增加。”
他把简牍放回案上,手按在上面,指节用力到泛青。
“然我所报之事,触及不少人的利益。”他冷笑一声,“那些监工、胥吏,克扣粮饷,虐待役夫,尤其是殷遗民,从中渔利,已成痼疾。”
“我屡次上报,请求整肃。”册看向林远,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却总被搪塞。‘工程紧要,不宜更张’、‘殷人顽劣,需以严刑’……甚至反遭申饬,说我‘动摇人心’、‘干扰大计’。”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
“如今看来,‘虎’之流监视于我,恐非其个人之举。背后或许有人指使,不想让这些实情上达天听。”
林远喉咙发干。
“而镐京来人暗查‘异动’,”册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恐怕是有人想倒打一耙。反诬我等‘勾结殷人’、‘散布怨言’,以证明洛邑治理混乱。”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空气里。
“他们想证明的,是周公……失德无能。”
屋里彻底安静了。
远处梆子声也停了,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土腥和凉意。案上的简牍在昏暗里像一堆沉默的骨头。
林远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全都连了起来。
克扣的粮食,差异的死亡数,无人理会的咳嗽。监工的暴戾,卫兵的镇压。镐京的流言,管叔蔡叔的名字。还有明堂高耸的台基,和龠调试律管时专注的侧脸。
这是一张网。
从最底层的鞭子,到最高层的权柄。有人在这片夯土上制造裂痕,再把裂痕当作攻击的武器。他们要的不是公道,是扳倒一个秉持“敬德保民”的人。
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龠约我三日后相见,必是得到了更确切的消息,或是有紧要事务商议。”册看着林远,目光复杂,“此事凶险。你本可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
“如今既已知晓,是去是留,我不强求。”
林远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案上那些简牍,又看向册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瘦削的脸。他想起了淮水边决堤时的浊浪,想起了涂山村外加固的土坝。还想起了版筑司院里听到的流言,和东区工地上那些被拖走的、软塌塌的尸体。
礼乐不该是粉饰太平的乐音。
敬德保民,也不该是只写在简牍上的空话。
如果连看见不公的人都选择沉默,如果连知道真相的人都选择转身,那这片正在夯筑的土地,从一开始就歪了。
他抬起头。
“大人。”林远说,声音很稳,“稷愿留下。”
册眼睛微微睁大。
“工地不公,非‘德政’所愿。”林远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楚,“流言诬贤,非‘礼义’所能容。”
他停顿一息,迎着册的目光。
“但有所命,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屋里又静下来。
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缓慢地,点了点头。那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线。
“好。”他说,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那便留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
“三日后,旧社。”册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林远说,“我们不能坐视礼乐未成,而根基先腐。”
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远处洛邑宫殿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像沉睡巨兽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