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彻底黑透时，册推门进了版筑司那间小屋。
林远坐在席上等着。册没说话，只朝他招了下手。林远起身，吹熄墙角的陶灯，跟着册走出院子。夜风挺凉，吹得人脖子一紧。
册带着他没走营地正路，绕到西侧一段塌了半截的矮墙边。墙外是野地，长满齐腰的荒草。册拨开草，弯腰钻出去。林远跟在后面。草叶扫过小腿，窸窸窣窣响。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野地里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走。远处洛邑的灯火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渐渐被抛在身后。脚底下的路越来越软，像是踩在河滩边的淤泥土。四周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远处灌木丛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夜鸟短促的啼叫。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影影绰绰现出些黑乎乎的轮廓。像是残破的土墙，又像是倒塌的石基，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出古怪的形状。
册放慢脚步，低声道：“到了。”
林远抬头看。这是一片废墟。几段夯土墙已经坍塌大半，只剩下半人高的残基，墙面上还留着当年版筑时留下的木板印痕，深深浅浅。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些像是柱础，有些像是祭坛的残块。荒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册领着林远穿过废墟，走向一段相对完整的矮墙。墙后有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动了一下。
“册？”声音压得很低，是龠。
“是我。”册应道，走到墙后。林远跟过去。
龠靠在墙根下，深色深衣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锐利，扫过册，又落在林远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
“事急矣。”龠没寒暄，开口就是这三个字。他声音虽低，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册身子绷紧了。
龠往前凑近半步，几乎贴到两人面前。他说话很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在整理雅乐时，从几位来自东方、心向周公的乐师处得知，管叔、蔡叔已与纣王之子武庚禄父及徐、奄等东方诸侯密谋，不日即将举兵。”
林远感觉呼吸一滞。
龠没停顿，继续道：“他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说周公专权，将害成王。实则想夺权。他们计划在洛邑煽动殷遗民大规模暴乱，造成洛邑失控的假象，以此证明周公无德无能，不堪摄政，为他们叛乱提供口实！”
册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如此！”他声音发干，“他们定会利用工地积怨。我记录的种种不公，若被他们歪曲煽动，顷刻便是燎原之火！”
林远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想起东区工地上那些被拖走的尸体，想起监工鞭子下沉默的眼睛，想起木牍上那些越来越扎眼的数字。这些积压的东西，一旦被点着火，会烧成什么样？
他喉头发紧，开口问道：“两位大人，我们该如何应对？”
龠转向他，眼神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当务之急，必须将叛谋和洛邑之危，火速密报于周公！我在宫中有隐秘渠道，可设法将消息递入，但需要确凿的证据和清晰的陈述。”
册立刻道：“证据我有！历年记录，俱在简牍。那些克扣、鞭笞、区别对待的数字，一笔笔都记着。还有监工‘虎’那帮人的行径，我也有暗访所得。但这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何确保送达途中万无一失？且洛邑这边，叛党耳目众多，我们一动，恐打草惊蛇。”
三人沉默下来。
夜风从废墟上卷过，带着远处河水的湿气。月光把残垣断壁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在地上交错晃动。远处似乎有夜枭在叫，声音又尖又冷。
林远看着册和龠在阴影里的脸。册眉头锁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深衣的布料。龠背挺得笔直，但眼角绷着，像在听四周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远忽然开口：“送信的事，不能拖。每拖一日，叛军便多准备一日，洛邑这边的火也离引线更近一寸。”
册和龠都看向他。
林远继续道：“龠大人的渠道，或许是最快也最隐蔽的。但送的东西不能太多，否则易露破绽。册大人可否将最关键的证据，那些最能说明有人故意制造不公、煽动积怨的记录，整理成一份摘要？不必全卷，只取要害。”
册眼睛亮了一下。
“可行。我今夜回去便整理。哪些克扣有账可查，哪些镇压有目击可证，哪些区别对待的指令可能来自上层……我挑最硬的几桩。”
龠点头：“摘要最好写在一卷薄牍上，方便藏匿。我送信时，会将它混入乐谱简册中。乐官出入宫廷查验音律，是常事，不易惹疑。”
“但洛邑这边呢？”林远问，“就算消息送出去了，周公那边调兵遣将、布置应对也需要时间。叛党若在这段时间里煽动暴乱，我们如何应对？”
册和龠对视一眼。
龠缓缓道：“洛邑内部，需有人设法稳住局面。至少，不能让叛乱者轻易煽动起大规模暴动。”
册苦笑：“谈何容易。监工‘虎’那帮人盯我盯得紧，我若公开安抚殷遗民，立刻会被扣上‘勾结殷顽’的帽子。那些被克扣鞭打过的人，也不会轻易信我。”
林远想了想。
“也许……不必公开。”他说，“殷遗民里，总有些人虽然怀旧怨，但更想过安生日子。他们怕乱，怕打仗，怕家破人亡。这些人，或许能被道理说服。”
册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暗地里接触。”林远说，“找那些在役夫中有声望、说话管用的老人或头目。不必说太多阴谋叛乱的详情，只说眼下有人想借工地积怨闹事，闹大了，最先遭殃的还是他们自己。劝他们稳住底下人，至少别被人当枪使。”
龠沉吟片刻。
“这法子险，但或可一试。只是人选需极谨慎，一步踏错，便是送把柄给对方。”
“我去。”册说，声音很沉，“我记录工地情状多年，哪些人明事理、哪些人只知怨愤，大致有数。我暗中寻访。”
林远道：“我随大人一起。我身份低，在工地上走动不易惹眼。若有需要传话或探听的事，我可去做。”
册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龠从袖中取出一小卷东西，递给册。
“这是我拟的信路安排。”他低声道，“三日后，我会以调试明堂祭乐为由，申请回镐京一趟。途中经桃林塞，那里有我一位故旧，专司传递紧要文书。摘要密报交与我，我自有办法让它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册接过，迅速看了一眼，拢入袖中。
“三日后，还是此时此地，我将摘要带来。”册说。
龠点头，又看向林远。
“你二人行事，务必小心。‘虎’那帮人盯得紧，镐京来的耳目也未撤。若有异常，宁可暂停，不可硬闯。”
林远应了声是。
三人不再说话。月光又移动了一些，把矮墙的影子投在另一片残石上。远处河水的流淌声隐约可闻。
龠先动了。他朝册和林远极轻微地颔首，转身，像一道影子般滑入废墟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册站在原地，望着龠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走罢。”他终于说，声音里透着疲惫，也透着某种下定决心的硬。
林远跟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荒草依旧窸窣作响，夜风依旧冰凉。但怀里的感觉不一样了。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抱着一块冰。
洛邑的灯火在前方重新出现，昏黄的一小团。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脚步声踩在软土上，很轻，但每一步都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