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拿到了一纸文书。
主事耒在木牍上刻下指令,准许版筑司属吏册携记录员稷,对东三区、西五区及南二区三处工地进行综合巡查。理由写得很清楚:近闻该数区工程进度迟滞,疑与土料调配、役夫状态有关,需实地核查,排除隐患,安抚人心,以免耽误洛邑大工。
耒把木牍递给册时,只说了两个字。
“慎重。”
册躬身接过,没多问。
指令下达的第二天上午,册带着林远出了版筑司。
林远肩上搭着个粗布褡裢,里面装着空白木牍和刻刀,还有磨好的半块墨。他跟在册侧后半步,走得四平八稳。阳光有些刺眼,把夯土路面晒得发白。
他们先往东三区去。
还没进工区,林远就感觉到有几道目光粘在背上。他眼角余光扫过路旁堆放木料的棚子,看见两个穿着监工短褐的人站在阴影里,正朝这边望。其中一个身形粗壮,脸颊上有道疤,正是“虎”。
虎没走过来,就站在那里看着。目光像钝刀子,刮过册的背影,又在林远身上停了停。
册像没看见,脚步没停,径直走进东三区的夯土场地。
场地上役夫们正在夯土。
号子声有气无力,木杵落下时扬起灰黄的尘土。不少役夫脸上蒙着布,布已经被汗和土浸成深色,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册在场地边缘站住,看了一会儿。
林远从褡裢里取出木牍和刻刀,准备记录。
册却没立刻说话。他走到一排刚卸下土的木轮车旁,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抬眼看向远处分发口粮的棚子。
棚子下站着个小监工,正拿着一根细木棍,挨个敲打役夫们领粮的陶碗。每敲一下,就舀出半勺糊糊似的粟米粥倒进去。役夫们排着队,接过碗时手都在抖。
册看了一会儿,迈步走过去。
林远收起东西,跟上。
那小监工刚敲完一个老役夫的碗,正要舀粥,身后传来声音。
“今日口粮,每人定额多少?”
小监工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册,脸上堆起笑。
“是册大人啊。定额……定额是半升粟米,熬成粥,管饱。”
册没看他,目光落在那老役夫手里几乎见底的陶碗上。
“这碗里有多少?”
小监工笑容僵了僵。
“就……就半升熬的粥嘛。熬得稠,看着少。”
册伸手,从旁边一个役夫手里拿过空碗,递给小监工。
“你现在舀一勺,倒进去。”
小监工脸白了。他看看册,又看看周围渐渐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的役夫,喉结动了动。
“大人,这……”
“舀。”
小监工只好拿起木勺,从桶里舀起一勺粥,倒进碗里。粥只盖住碗底薄薄一层,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场地上静下来。只有远处夯土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
册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盯着小监工。
“克扣口粮,饥疲役夫,延误工程,你担得起?”
小监工腿开始打颤。
“我……我也是听……”
“我不管你是听谁的。”册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从现在起,今日东三区所有役夫,口粮按足额发放。少一勺,我拿你是问。”
他转身,对林远道。
“记下。东三区监工某某,克扣口粮,查实。已责令即刻补发,并报版筑司核处。”
林远立刻取出木牍,刻刀唰唰刻下字迹。
那小监工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说,哆嗦着拿起木勺,重新给役夫们舀粥。这一次,每勺都舀得满满的,几乎溢出来。
排队的役夫们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粥,有些发愣。没人说话,但林远看见好几个人接过碗时,手抖得更厉害了,眼眶有点红。
册没再停留,转身离开粥棚。
走出几步,林远低声道。
“大人,这样会不会……”
“我知道。”册没回头,“但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看不见。”
他们继续往工区深处走。
走过一片低矮的窝棚时,册停下脚步。
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成,歪歪斜斜,棚顶破了好几个洞。里面挤满了人,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霉味和另一种说不出的、类似伤口溃烂的味道。
一个工头模样的老者从旁边走过来,躬身行礼。
册看着窝棚,眉头皱起来。
“住多少人?”
“回大人,这一棚……住着二十三人。”
“二十三人?”册声音沉下去,“这么小的棚子,如何住得下?”
老者苦笑。
“没办法,地方就这么多。夜里挤着睡,翻身都难。”
册走进棚里,站了一会儿。棚内昏暗,只能看见地上蜷缩的人影,和角落里几只嗡嗡飞的黑蝇。他退出来,对老者道。
“此非久居之所。人挤着人,湿气重,秽气聚,易生疫病。一旦疫病流传,整个工区都要停工,耽误的是洛邑大计。”
老者低头。
“小人明白,可是……”
“我会报请改善。”册说,“至少先添些草席,疏通排水,再请医者来巡诊。你告诉下面的人,上面已知晓此间苦楚,正在想法子。”
老者抬起头,看了册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不信,有怀疑,也有一丝极淡的、不敢抱希望的微光。
“谢大人。”
册点点头,没再多说。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又巡查了西五区和南二区。
册用同样的方式,当众纠正了几桩明显的苛待,每次都让林远详细记录。消息传得很快,不少役夫看他们的眼神有了变化,不再是完全的麻木或敌意,多了点观望。
但林远也注意到,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附近总有几个监工模样的人晃荡。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睛不时扫过来。
虎本人没再出现,但他的影子无处不在。
第三天下午,册带着林远来到南二区一处相对僻静的料场。
料场堆放着石料和木方,角落里有个半塌的草棚,棚下坐着三个人。
都是老者。年纪最大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另外两个稍微年轻些,但也都有五六十岁模样,穿着打满补丁的深褐色麻衣,坐在石头上,腰背却挺得笔直。
册走到棚前,躬身行了一礼。
三位老者没起身,只微微颔首。
林远站在册身后半步,手按在褡裢上,没取出木牍。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能留任何记录。
册在棚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与三位老者面对面。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诸位。”册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清晰,“洛邑乃天下之中,非独周人之洛邑,亦是将生活于此的万民之洛邑。”
白发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周公制礼,讲究‘明德慎罚’、‘惠及鳏寡’。”册继续说,“近日工地种种不公,上面已有耳闻,正在查实,必将整顿。”
另一个脸颊瘦削的老者扯了扯嘴角。
“整顿?整顿了多少年了?”
册没回避他的目光。
“整顿不易,积弊太深。但我以版筑司属吏身份担保,我所见之不公,已一一记录在案,必会呈报。”
他顿了顿,身子前倾。
“望诸位安抚子弟,耐心稍待。万勿受人蛊惑,行差踏错,徒流血泪,而令亲者痛、仇者快。”
最后八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棚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料场上传来搬运石料的吆喝声,闷闷的。
白发老者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册的脸,像要从那上面看出真假。然后,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大人之言,若出自真心,我等草民,岂不愿安居乐业?”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空口无凭。且镐京流言汹汹,恐周室自身难保。我等……且观望吧。”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清楚:不信,也不动。
脸颊瘦削的老者哼了一声。
“说那些远的没用。只要每日能吃饱,不受无端鞭挞,谁愿拼命?”
这话更直接。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空话。
第三位老者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最暗的角落,头低着,眼睛看着地面。林远只能看见他花白的头顶,和那双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
册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开口,便不再追问。
他站起身,又朝三位老者躬身一礼。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诸位之耳。望诸位三思。”
说完,他转身离开草棚。
林远跟上。
走出料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一直沉默的老者,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像在挣扎什么,又像在惧怕什么。
回版筑司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夯土路面上。风有点大,卷起尘土,迷眼睛。
走到一段岔路口时,林远眼角余光瞥见路旁土堆后,有个影子快速缩了回去。
他没停步,也没转头,只压低声音。
“还在。”
册嗯了一声,脚步没乱。
“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
怀里的感觉沉甸甸的。当众训斥监工时的决断,私下沟通时的恳切,面对不同反应时的复杂心绪,还有身后始终甩不掉的影子,全都搅在一起。
路还长。
而脚下的土地,远未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