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盯着那块刻满字的木牍,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窗外天黑透了,屋里只点了一盏小陶灯,火苗晃晃悠悠,把他脸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变形。远处窝棚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又像滚水将沸未沸时的闷响。
林远坐在他对面,没催,也没动。
终于,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是定的。
“时间不等人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说的那个法子,我想了一夜。常规手段,安抚,解释,暗地里找人,都没用了。火已经烧到眉毛,再不泼水,整片林子都要点着。”
他把木牍推过来。上面刻着几行字,是新添的,墨迹还没干透。
“按你讲的,需要一场公开的动静,得选个地方。”册手指点在最上面一行,“就这里。工地中央,那座已经完工、准备用来祭祀天地先祖的大夯土祭台。每日卯时正,各工区头目会聚集到台前,领受当天任务,役夫们也会在附近等着开工。人多,眼杂,但也是机会。”
林远看着那行字。
“祭台有神性。”册继续说,“在那里说话,比在随便哪个土堆上喊,分量不一样。我以版筑司巡查使的身份,强行要求利用分配任务前的那点时间,做个公开宣告。他们可以拦我,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敢公然动粗,除非想立刻撕破脸。”
他停了一下,呼吸变重。
“但这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叛党的人肯定混在里头,我一张嘴,就等于站在明处当靶子。讲得好,或许能压住火;讲得不好,或者有人趁机煽动,当场就可能乱起来,第一块石头就会砸向我。”
册看着林远。
“你那法子,真能帮上忙?哪怕只是一点光,一阵风,让那些快疯的人愣一下,信半分?”
林远手伸进怀里,握住那卷古简。兽皮的触感温热,简身沉甸甸的。
“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他回答,“那东西……会回应人的意念。黄帝战蚩尤时的威势,大禹治水时的坚韧,都在里头。我想办法把这些东西引出来,试着让它对着祭台,或者对着你。”
册点点头,没再多问细节。
“好。”他拿起另一块空白木牍,“我们分头准备。我今晚要把讲稿理清楚。话不能长,长了人烦;不能软,软了人欺;也不能硬,硬了人恨。”
他捏起刻刀,刀尖抵在木面上。
“核心就三条。第一,用实事驳谣言。周公辅政以来,释放箕子,封微子于宋以续殷祀,这些事不少老人知道。我说出来,提醒他们,周人不是要赶尽杀绝。”
刻刀划下第一道痕,声音很利。
“第二,承诺立刻查实克扣虐待的事,公布改善法子。口粮、住处、鞭子,这些实打实的东西,比空口白话管用。”
第二道痕跟上,木屑微微翘起。
“第三,把利害说透。警告他们,听信谣言、被人当刀使,最先死的是自己,连累的是全家。国法不是摆着看的。同时呼吁,洛邑建成了,大伙都能在这片天下之中讨生活,这是看得见的将来。”
他刻得很快,字迹却工整。
“我会用巡查使的身份压场。讲完了,不管底下什么反应,立刻走人,不能缠斗。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变数。”
林远默默听着。他知道,册这番话,是在理清思路,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讲稿写完了,册把它卷好,塞进袖中。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旧陶瓮旁,伸手进去摸索,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这个,你收好。”
他递给林远。林远接过,入手微沉。
“是我这些年记录的备份。最要命的那几桩,克扣的账目,鞭死人的目击证词,区别对待的指令痕迹,都在里头。”册的声音很低,“若明日事有不谐,我若被当场拿下,或者……没了。你务必想办法保住自己,把这东西送到龠手里,或者任何你信得过的心向周公之人手上。这是翻盘的证据。”
林远握紧油布包。那点重量,此刻像压着一座山。
他没推辞,也没说丧气话,只点了点头。
“我明白。”
册拍拍他肩膀,手劲很大。
“你去准备你的。我就在这屋,哪儿也不去,静一静。”
林远起身离开。走回自己那间堆放杂物的偏屋,关上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直接盘腿坐在冰凉的泥地上。
从怀里取出古简,解开兽皮套。简身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温润的光泽,像是吸收了月色,又像是本身就在呼吸。
他双手握住它,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用力地想。想那些刻在简上的故事,想黄帝站在战车上,面对蚩尤大军时的眼神。那不是凶悍,是山岳一样的稳,是开拓四方、定鼎中原的决断。威严如天覆,不可撼动。
掌心传来轻微的温热感。古简上的纹理似乎活了过来,在他指腹下微微起伏,像脉搏。
他继续想。想大禹。不是开山劈石的蛮力,是站在泛滥的淮水边,看着百姓流离时,那种沉默的痛。是舍了家,舍了安逸,十三年风霜雨雪,把狂躁的河流一一驯服,引向该去的地方。仁德如地载,厚泽万物。
古简的热度在增加。那光透过指缝漏出来,在黑暗中形成一小团朦胧的光晕,暖黄色,很柔和,但确实存在。
林远试着把意念集中,不是散乱地感受,而是像握住一把无形的弓,把那种从古简中升腾起来的、混合着威严与仁德的气韵,当成箭,在脑海里拉开弓弦,瞄准。
瞄准的方向,是记忆中那座高大夯土祭台的轮廓。
他想象那气韵离手而去,穿越黑暗,附着在冰冷的夯土层上,或者盘旋在祭台上方的空气里。不需要电闪雷鸣,哪怕只是让那片区域的光线稍微凝实一点,让风吹过时带上一丝不同于别处的肃穆,让站在台下的人心头无端地一静。
这就是他要的。一个引子,一个破开恐慌浓雾的缝隙。
汗水从额头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开始发疼。古简的光芒随着他的意念努力,时而明,时而暗,不太稳定。
他反复练习,失败了就重来。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渐透出一点藏青。
最后一次尝试时,他几乎虚脱。但当他竭力将意念推出去时,怀里的古简骤然一烫,光芒瞬间明亮了几分,虽然立刻又收敛下去,但他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无形的东西,确实离开了自己,朝着意念锁定的方向,微弱但确定地飘散出去。
能成吗?
他不知道。这点微弱的感应,在白天嘈杂混乱的祭台前,在几百几千双被恐慌和愤怒烧红的眼睛注视下,能起多大作用,毫无把握。
林远喘着气,把古简重新裹好,贴身藏起。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油布包,又想起册交代的话。
外面传来第一声鸡鸣。很远,很飘忽。
天快亮了。
册的小屋里,灯还亮着。他坐在案前,一动不动,看着窗外逐渐褪去的夜色。手边放着那卷讲稿,还有半碗早已冷透的水。
他没有再检查讲稿,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他只是在等,等时辰到来,等那个必须迈出去的脚步。
洛邑巨大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显现。夯土墙,未完工的殿基,纵横的道路,还有中央那座沉默的、高大的祭台。
它像一个巨大的火药桶,浸满了恐慌的油,插满了猜疑的引线。
而他和林远,即将走过去,试着拔掉那根引线,或者,点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