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前已经站满了人。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线勉强勾勒出那座高大夯土台的轮廓。台下黑压压一片，各工区的头目被勒令必须到场，后面跟着更多伸长脖子张望的役夫。人群挤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的咳嗽声。空气黏稠得像要滴出水。
册在几名支持他的低级文吏陪同下，从侧面走上夯土台阶。他的步子迈得很稳，背挺得笔直，但林远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能看见他紧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
监工虎带着七八个亲信，抱着胳膊站在祭台右侧下方。他没上台，就斜倚在一根拴马桩上，眼神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在册的背影上。
册走到祭台中央，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传开。
“诸位工友。”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许多双眼睛抬起来，茫然、麻木、怀疑、敌意，混杂在一起。
“今日聚集于此，是为澄清一事。”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压过底下的嗡嗡声，“近日坊间流言四起，污蔑周室将借筑城之机，坑杀殷商遗民。此乃无稽之谈，恶毒谣言！”
话音刚落，台下像炸开了锅。
“放屁！”殷遗民聚集的区域里，一个粗哑的嗓子吼起来，“无稽之谈？镐京来的密令都传遍了！”
“就是！你们周人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人看过？”
“每日鞭子抽，粮食克扣，现在连命都要拿去了！”
骂声、质问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几个情绪激动的役夫往前挤，被维持秩序的甲士用长戈拦住，推搡间场面更加混乱。虎嘴角咧开一个冷笑，朝身边一个亲信使了个眼色。
那亲心会意，扯开嗓子喊：“册！你妖言惑众，收买人心，意欲何为？莫不是真想勾结殷人，坏我洛邑大工？”
这话像浇进滚油里的水。更多周人役夫也躁动起来，矛头指向册。
“对！你这两天到处巡查，尽替殷人说话！”
“你到底是谁的官？”
册站在台上，脸绷得像块石头。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讲，但台下太吵，他的声音被盖住了。
林远站在人群中，手心全是汗。他看见册孤立无援地站在那儿，像暴风雨里的一叶小舟。怀里的古简忽然微微一热。
不能再等了。
林远闭上眼，全神贯注。他不再去听周围的喧嚣，把意念沉入怀中那卷兽皮包裹的简身。黄帝纹理的肃杀威严，大禹纹理的仁厚坚韧，两股微弱却截然不同的“气息”被他的精神拼命搅动、催发。
热。古简烫了起来，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那股灼热。不是火焰的烫，是某种沉甸甸的、古老的东西在苏醒。微光从兽皮缝隙里漏出来，所幸天色尚暗，周围又挤满了人，没人低头注意他脚下那一点异常。
林远咬紧牙关，把那股被激发的、混合着庄重与仁厚的气韵，想象成无形的水流，竭力朝祭台方向“推”过去。
推。用力推。
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极限，开始发出尖锐的疼痛。汗水从额角滚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但他不敢分神。
就在这时，祭台上的册，猛地向前跨了一步。
他不再试图压制台下的声浪，反而昂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这一声吼，嘶哑，却像一把刀子，劈开了嘈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册伸手指向天空，手臂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册，版筑司属吏，今日在此立誓！若我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殛，死无葬身之地！”
他喘了口气，声音因用力而破碎，却字字砸在夯土台上。
“周公仁德，欲建洛邑以安万民，岂有屠戮之理？近日克扣口粮、鞭挞役夫、窝棚污秽之事，我皆已记录在案！三日内，必清查各工区粮饷，严惩恶吏，增派医官巡诊！”
他环视台下，眼睛赤红。
“若我做不到，你们——”他手指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你们可拆了这版筑司，可拿我问罪！但万勿听信奸人挑拨，行差踏错，害了自己，害了全家！”
几乎是同时。
一缕金红色的晨光，恰好在此时穿透东方天际堆积的薄云。那光柱笔直地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罩在昂首指天的册身上。
刹那间，他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脸上深刻的纹路，身上朴素的深衣，甚至飞扬的尘土，都在那束光里清晰无比。他的声音，也似乎被放大了，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瞬间死寂。
所有喧嚣、骂声、哭喊，全都消失了。几百上千双眼睛，呆呆地望着祭台上那个笼罩在光柱里的人影。
连虎也愣住了，嘴角的冷笑僵在脸上，仰着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惊疑。
林远感到怀里的古简温度骤然攀升到极致，然后飞快地冷却下去。那股被他竭力推出的“气息”，似乎融入了那束晨光，或者至少，在所有人被这自然奇观震慑的瞬间，它微妙地加深了某种“庄重”与“可信”的感觉。
寂静只持续了几个呼吸。
殷遗民人群里，那位上次在料场见过的白发长者，颤巍巍地向前挪了一步。他仰望着祭台，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喊了一句。
“我们……且信他三日！”
这句话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对……信三日。”
“看看他能弄出什么。”
“反正……三天也饿不死。”
微弱的附和声从各处响起，起初零零星星，渐渐连成一片。不是欢呼，不是拥戴，只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后，抓住一根浮木的、将信将疑的妥协。
骚动的势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册站在光柱里，缓缓放下手臂。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对台下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沿着台阶走下祭台。那束光随着他的移动偏移，渐渐消散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虎的脸色铁青。他盯着册的背影，又猛地扭头，阴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台下人群。似乎在寻找刚才那“异象”的源头，或者，寻找任何可以发作的借口。
林远心头一紧。他感到那道目光似乎从自己所在的区域掠过。他立刻低下头，缩了缩肩膀，趁人群还没完全散开，悄悄地向后退，把自己埋进更深处的人堆里。
册在几名文吏的簇拥下，快步离开祭台区域。没有人阻拦，但无数道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复杂难言。
三天。
林远混在散去的人流中，慢慢往回走。怀里的古简已经彻底凉透，沉甸甸地贴着胸口。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散了，晨光普照，洛邑工地的轮廓在金光中清晰起来。
祭台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束恰到好处的光，那些掷地有声的誓言，还有老者那句“信他三日”，暂时压住了沸腾的油锅。
只是暂时。
林远拐过一个堆放陶管的角落，回头瞥了一眼。
虎还站在原地，没动。他正对着身边一个亲信低声吩咐什么，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散开的人群。
那眼神，让林远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三天。这三天里，“册”必须兑现承诺，而他自己，恐怕也得更加小心了。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工地巷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