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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三日期限

作者:茶舍酒馆 当前章节:45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册没有在屋里多待一刻。

晨光刚把窗纸染白,他就出了门,脚下走得很快。林远跟在后面,两人前一后穿过还空荡荡的院子,直奔版筑司主事的办公处。

主事耒的屋子比册那间宽敞些,但也堆满了卷宗和木牍。耒正在案后坐着,手里捧着一碗黍粥,还没喝几口。见册闯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册走到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卷简牍,啪地摊开。

“这是近三个月西五区、北三区的粮饷支取记录。”册的手指戳在几个墨迹尚新的地方,“主事请看。应发粮四百石,实发不足三百,差额去向不明。领粮画押的监工手印,和工区役夫名单对不上,多出十七人空额。”

耒放下粥碗,拿起简牍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抿了抿。

“还有。”册又抽出一卷,“这是鞭伤过重致死三人、致残五人的目击口述,时间、地点、执鞭者姓名,都在这里。按律,监工责罚役夫,以儆效尤,不可致死。这些人越线了。”

屋里很静,只有册说话的声音。林远站在门边,看着耒。

耒沉默地翻看那些简牍。翻完了,他把东西轻轻放回案上,抬眼看了看册。

“你大清早过来,就为给我看这些?”耒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倦意,“册,你知道这些都是谁的人吗?”

“知道。”册回答得很干脆,“西五区是虎的心腹,北三区和他也有勾连。鞭死人的那几个,都是他们一伙。”

“知道你还碰?”耒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虎背后站着谁,你不清楚?管叔蔡叔的人盯着洛邑,就等着出乱子。你现在动他的人,不是往火坑里跳?”

“不动,火已经烧到眉毛了。”册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按在案沿上,“祭台上的话,主事想必也听说了。三日之期,是我当众立的誓。若这三日什么都不做,或者只做些不痛不痒的表面功夫,下次聚集在祭台前的,就不会只是听我说话了。他们会拆了版筑司,会真的相信周人要坑杀他们。那时,洛邑必乱。”

耒盯着他,没吭声。

“洛邑一乱,叛军便有了最好的口实。”册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周公星夜兼程赶回来,也要时间。我们守不住这几日,就是千古罪人。主事,你我都担不起。”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其他文吏开始上值了。说话声,咳嗽声,由远及近。

耒的目光在册脸上停留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你想怎么做?”

“清查账目,抓两个证据最确凿的,当众惩处。”册立刻说,“不用动虎,动他下面办事的小虾米。但要动得狠,鞭刑,革职,发回原籍服苦役。让所有役夫,尤其是殷遗民,亲眼看到克扣者受罚。”

“医官呢?”耒问,“祭台上你说的。”

“我已草拟文书,请求城中医官署派遣人手,以‘防疫病、保工程’为由,轮流到各工区,尤其是殷人聚居的窝棚区巡诊。”册从怀里又摸出一块木牍,“理由正当,他们不好明着驳回。药物可以少,但人必须到。”

耒接过木牍,扫了几眼。他放下木牍,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账目,我准你查。医官文书,我替你递上去。”他抬起头,看着册,“但只限三日。三日内,你做的所有事,必须钉死在‘整饬纪律、保障工程’这条线上。不得扩大,不得牵扯上层,更不得提什么‘殷周之别’。能做到?”

“能。”册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还有你。”耒的目光转向门边的林远,“你是叫稷?跟着他,多看,多记,少说话。有些事,册不方便做的,你机灵点。”

林远点了点头。

耒挥挥手。

“去吧。时间不多。”

查账的过程比预想的快。

册带着林远和两名耒指派的文书,直接进了西五区的工棚。粮仓的看守想拦,册亮出盖了主事印的竹符,对方悻悻让开。账册堆在角落一只积满灰的木箱里,册让人全部搬出来,就在工棚外的空地上,一张张核对。

阳光逐渐炽烈起来。周围聚拢了一些役夫,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但也不走。

数字很快对上了。管西五区粮饷发放的监工叫“豕”,是个矮壮汉子,闻讯赶来时,脸已经白了。他试图辩解,说那些空额是“损耗”,是“鼠雀之耗”。册不听,让文书把近三个月的领粮画押记录和实际在册役夫名单摊开,一一指给他看。

“损耗能有十七个人的口粮?”册的声音冷冰冰的,“鼠雀吃得比人还多?”

豕的额头上冒出汗,眼神开始慌。他扭头想找同伙,却发现平时跟着他的几个人,此刻都缩在后面,没人出头。

册不再跟他废话,对随行的两名甲士下令。

“拿下。”

豕被反拧胳膊按在地上时,才嚎叫起来,喊虎的名字,喊“你们不能动我”。册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

“我不动虎,我只动你。”册的声音不高,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你贪了不该贪的,现在拿出来抵罪。认了,你一个人受罚。不认,或者乱咬,我保证你全家都不得安生。”

豕的嚎叫戛然而止,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恐惧。他懂了。

北三区那个监工处理得更顺利。证据确凿,本人也供认不讳,只说是一时糊涂。

惩处的地点选在工地中央一片开阔的夯土场。

未时正,日头偏西。各工区被勒令暂停劳作一刻,所有役夫聚集到场边。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殷遗民被有意安排在靠前的位置。

豕和另一名监工被押到场地中央,剥去上衣,绑在立好的木桩上。主事耒亲自到场监刑,他坐在临时搬来的席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册走到场中,面向人群。

“西五区监工豕,北三区监工兕,克扣役夫口粮,虚报名额,贪墨粮饷,证据确凿。按律,鞭五十,革去监工之职,发回原籍,服城旦舂苦役。”

他的声音通过铜皮卷成的简易传声筒,送出去老远。场边鸦雀无声。

执刑的甲士走上前,手里的皮鞭蘸了水。鞭子扬起来,破空声尖利。

第一鞭抽下去,豕背上立刻浮现一道红檩子。他惨叫一声。兕咬紧牙,没叫,但身体猛地一抖。

啪。啪。啪。

鞭声一下接一下,沉闷地响在夯土地上。血迹渐渐渗出来,顺着脊梁往下淌。惨叫声从一开始的高亢,变得嘶哑,最后只剩下呻吟。

场边的人群寂静得可怕。所有眼睛都盯着那挥舞的鞭子,盯着那两道皮开肉绽的背。殷遗民聚集的区域里,许多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人别过头去,有人却看得眼睛发亮,那亮光里混杂着快意,也有更深的什么东西。

五十鞭抽完,两人后背已是一片模糊。甲士解开绳索,他们像烂泥一样瘫软下去,被拖走时,在夯土上留下两道暗红的拖痕。

册走到场边,再次开口。

“即日起,各工区口粮发放,须有役夫代表与监工共同画押确认。版筑司将不定期抽查,再有克扣,罪加一等。”

他说完,不再多话,转身走向耒,行礼,然后退到一旁。

人群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声音很低,但像潮水一样漫开。林远站在场侧,看见许多殷遗民役夫互相交换着眼色,那眼神里的麻木,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有胆子大的,朝着册的背影,轻轻拱了拱手。

医官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只来了三个,背着藤编的药箱,脸上带着官署小吏特有的、那种既不耐烦又谨慎的神色。册亲自去接,说话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明白:这是上头的命令,是为了工程顺利,请各位辛苦。

医官们被领着,先去了殷遗民聚居最密集的东区窝棚。窝棚低矮阴暗,气味浑浊。生病的役夫和妇孺蜷在草席上,咳嗽声此起彼伏。

医官们皱了皱眉,但还是打开药箱。没有名贵药材,只有些晒干的艾草、常见的清热草叶,以及处理外伤的简单药膏。他们让病人张嘴看舌苔,摸摸额头,询问几句,然后捏一点草药,用旧布包了递过去,交代怎么煮水喝。

动作很快,几乎不抬眼多看。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举动,却让许多殷遗民愣在原地。他们接过那小小的药包,手有些抖。有人跪下去磕头,被医官忙不迭地扶起来,脸上露出些许尴尬。

那位在料场和祭台都曾开口的白发长者,一直站在窝棚口看着。等医官巡完这一片,准备离开时,他颤巍巍地走上前,对册深深一揖。

“大人。”老人声音沙哑,“若真能如此……若真能长久如此,我等……愿安分守己,好好筑这城。”

册扶住他,只说了两个字。

“尽力。”

老人抬起头,昏花的眼睛看着册,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林远在一旁看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半分。他看到周围一些殷遗民脸上的敌意,似乎淡了些许。窝棚间的气氛,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一触即爆。

但平静的水面下,石头一直在扔。

当天晚上,林远在去茅厕的路上,听见两个役夫蹲在阴影里低声说话。

“……装样子罢了。抓两个小的顶罪,糊弄咱们。”

“我也听说了。等这三天风头过去,该克扣还克扣,该打骂还打骂。说不定还要把闹过事的人记下来,秋后算账。”

“嘘,小点声……”

林远脚步没停,慢慢走过去。那两人立刻闭嘴,把脸埋在膝盖里。

谣言换了样子,不再说坑杀,而是说秋后算账。同样毒辣,同样能一点点磨掉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信任。

更让林远警惕的是虎。

虎这几天异常安静。他没有公开阻挠查账,也没有对医官巡诊说什么。但林远注意到,虎手下的几个亲信,往工地外围跑动的次数明显多了。

第三天黄昏,林远借口去查看版筑司外围堆放的石料,绕到了工地西侧一段僻静的矮墙边。这里靠近山林,人迹罕至。他躲在一堆废弃的夯土模具后面,等了约莫一刻钟。

虎果然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两个亲信。三人在矮墙根下站定,左右张望。

不多时,墙外传来几声像是鸟叫的哨音。虎回了两声。紧接着,两个穿着粗葛布衣、但脚下鞋子明显不是役夫常穿的麻履的汉子,从墙外翻了进来。他们动作利落,带着股草莽气。

双方碰头,声音压得很低。林远竖起耳朵,只隐约听到几个断续的词。

“……三日后……子时……举火为号……”

“……西门……接应……”

“……放心……里应外合……”

谈话很短,不到一盏茶工夫。那两人又翻墙出去,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里。虎在原地站了片刻,对亲信吩咐了几句,也转身离开。

林远背靠着冰冷的模具,慢慢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里应外合。举火为号。

叛军真的快要到了。虎不是在虚张声势,他在铺路。

三日之期,还剩最后一天。表面的改善勉强稳住了一点人心,但根子上的信任,依旧薄得像层纸。而墙外的刀,已经磨亮,就等着时辰一到,劈进来。

林远抬头看向西边。夕阳正沉沉落下,把天际的云烧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他知道,册也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内部这些琐碎艰难的承诺能否一一兑现。

而是当外面的刀劈到眼前时,这座刚刚开始有一丝松动的城池,能不能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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