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间隙，砾凑到林远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砾脸上带着一点探究的神色，压低了声音。“岩，你早上跑河边那么久干嘛？天没亮就出去，回来一身潮气。趴草丛里找鸟蛋吗？”
林远心里猛地一紧。他正用皮子擦着石矛上的汗，动作僵了一下。他抬眼看向砾，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维持着岩平时那种有点愣的憨厚。“没找鸟蛋。”他说，语速刻意放慢，“看水鸟飞……看它们顺风往上走。觉得，觉得也许能看出点天气？”
砾歪着头看他，眼神里的狐疑没散。“你什么时候会看这个了？”他嘟囔着，“以前没见你对鸟啊风啊上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说来怪，箕公今天早上跟首领巡视回来，脸色好像好看了点。坚牙老叔说，箕公主动找首领又谈了次话，虽然还是没松口，但……话没那么硬了。”
林远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吗？那挺好。”
砾没再追问，只是又看了他两眼，转身去拿自己的水囊。林远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矛杆。应付过去了，但砾显然注意到了。他需要更小心。在这个什么都靠眼睛看、耳朵听的部落里，一点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被身边人看在眼里。
他走到空地边缘，靠着一截树桩坐下，听着周围战士们的议论。
几个围在一起打磨石斧的年轻战士正在说话。一个满脸麻子的说：“听说没？风后氏那老头跟首领密谈，比前几天勤多了。上午一次，刚才好像又去了。”
旁边一个矮壮的接话：“好事啊！他们要是肯站过来，西边那几个墙头草肯定跟着倒。”
“好事是好事，”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忧虑，“可你们听见传言了吗？九黎那边……蚩尤的人，手里拿的不是咱们这种石头家伙。”
麻子脸停下手里的活，抬头问：“不是石头是啥？”
“铜！”那战士压低声音，仿佛怕那个字眼被人听去，“黄澄澄的，太阳底下反光，砍咱们的石矛像砍草杆！还有人说，他们打仗的时候能弄出雾来，白茫茫一片，人在里头分不清东西，他们就趁机摸过来……”
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石片摩擦的声音也停了。
矮壮的那个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说：“怕什么！咱们人多，轩辕首领有办法！”
但这话听起来底气不那么足了。铜兵，迷雾。这些传闻像看不见的虫子，钻进耳朵，开始在心底滋生冰冷的想象。林远听着，原本因为箕公态度松动而升起的那点振奋，被一层更厚重的忧虑压了下去。任务似乎有进展，可要面对的东西，听起来比预想的更麻烦。
夜晚的篝火比往日烧得更旺些。
或许是因为白天的传闻让气氛有些压抑，负责照看火堆的人多添了柴。橘红的火光跳跃着，照亮围坐的战士们的脸。肉汤在陶罐里咕嘟作响，味道飘散开来。
老战士坚牙端着他的木碗，喝了一大口热汤。他放下碗，抹了把胡须上沾的汁水，目光扫过身边几个面带忧色的年轻面孔。火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都在想蚩尤那些铜片子，还有神神鬼鬼的雾？”坚牙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嘈杂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没吭声。
坚牙哼了一声。“铜片子亮，是比石头硬。雾起来是吓人，看不清路。”他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自己靠在腿边的石斧，“可咱们有这个，有胳膊有力气，还有比铜片子更硬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咱们的人心齐，听轩辕首领的话。首领让往东，没人往西瞅。这就是咱们的长处。风后氏那老头要是够聪明，就该看到这个。他们那点看天定季节的本事，加上咱们的人马和心气，才顶用。”
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仗还没打，别先被传言吓破胆。石矛握紧，步子踏稳，该练的练，该吃的吃。真到了对阵的时候，记住你身后是帐篷，是煮饭的女人和光屁股乱跑的崽子。你是往后退，让他们被铜片子砍，还是往前冲，给他们挣条活路？”
篝火噼啪炸响一簇火星。没有人说话，但林远看到周围那些年轻的脸庞上，畏惧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那东西压得嘴角抿紧，眼眶发热，握着木碗或石矛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是一种原始的、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凝聚起来的斗志，混杂着对家园近乎本能的守护欲。
林远听着，感受着岩的身体里那股随之涌动的热血，还有自己意识里那份复杂的触动。这个部落粗糙，贫穷，随时可能覆灭，但有一种顽强到近乎固执的凝聚力，生在骨血里。
回到帐篷，林远躺在自己的那块兽皮上。
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篝火偶尔的哔剥声和远处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帐篷里弥漫着同伴身上的汗味和兽皮的气息。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被烟火熏得更黑的兽皮。
思绪像纠缠的藤蔓。
箕公的态度变化，应该和自己早上那场冒险有关。但坚牙说了，使者要的是“证据”或者“承诺”，证明黄帝有能力保护盟友，能赢。一次“吉兆”似的自然景象，恐怕远远不够。
自己能做什么？直接去找黄帝，告诉他风后氏需要什么，告诉他未来该怎么整合部落，怎么对付蚩尤的铜兵和迷雾？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且不说他根本接近不了黄帝身边的核心圈子，就算能接近，以“岩”这个普通战士的身份，说出那些超越时代认知的话，会是什么后果？被当成疯子？还是被怀疑是奸细？
更重要的是，那个冰冷的系统规则。它明确禁止直接告知未来或提出超越时代的建议。那种“意识体永久性消散”的警告，绝非玩笑。
无力感像冰冷的河水，慢慢淹没上来。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稻草，制造了一点微小的影响，可随即发现，面前横着的是一堵更高、更厚的墙。他困在这个叫“岩”的身体里，困在这个身份里，能做的实在太少，太间接。
七个自然日。倒计时还在无声流逝，像悬在头顶的巨石。
他抬起手，借着帐篷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看着这双手。手掌宽大，指节粗硬，虎口和掌心结着厚茧，还有好几道细小的、已经愈合的白色疤痕。这不再是那双握笔敲键盘的、属于林远的手了。这是一双属于战士岩的手，一双准备握紧石矛、迎接不知何时就会降临的厮杀的手。
粗糙的触感磨蹭着指尖。
任务还在那里。风后氏使者的要求也在那里。他不能直接说，不能直接做。那还能怎么办？继续观察？等待另一个可能更渺茫的机会？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带着土腥味的干草里。帐篷外，不知哪条狗短促地吠了一声，又很快安静下去。
夜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