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和林远在屋里，对坐着。
窗外天色将暗未暗，工地的声音比往日收得早。太早了，静得让人不安。册在摆弄几块记事的木牍，眉头拧着。
“明日……”他刚开口。
西北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夏日最沉的那种闷雷，又像巨大的陶瓮被砸碎。声音撞过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东南边传来，更尖锐些，带着木头爆裂的噼啪。
册手里的木牍掉在案上。
两人同时起身，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西北的天空红了。不是晚霞那种温吞的红，是跳动的、狰狞的橘红，从粮仓区那片低矮的屋顶后面腾起来，越蹿越高，黑烟像鬼怪的爪子伸向暗下来的天穹。东南工具库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在烟里一闪一闪。
“走水了！”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嘶喊，声音破了。
但紧随其后的，不是救火的呼喊，而是另一种声音。金属碰撞的刺耳声，短促的惨叫，还有混乱的、分不清敌我的吼叫。
尖锐的铜哨声响起来，是守卫在示警。可哨声立刻被更嘈杂的声浪盖过。
“周人杀殷人啦！”
“快跑啊！投武庚王子去！”
“待在原地就是等死！杀出去！”
狂乱的呼喊从不同方向炸开，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火光映照下，能看见人影在巷道里狂奔，推搡，跌倒。有人手里举着火把，不是去救火，而是往还没烧起来的工棚草垛上扔。
册的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惨白。
“是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靠近城门方向的主道上，出现了几十条举着火把、手持兵刃的身影。为首那个粗壮的身形，林远认得，正是监工虎。他身边跟着平日里那些凶悍的亲信监工，还有十几个穿着杂色短衣、动作迅捷的陌生汉子。那些人手里的兵器，明显不是工地该有的东西——短戈，青铜剑，甚至还有弓箭。
他们不救火，反而分成几股。一股冲向守卫相对薄弱的西门方向，沿途砍倒两个试图阻拦的巡夜甲士。另一股散入巷道，继续纵火，把恐慌的火星撒向每个角落。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殷遗民聚居的窝棚区，像被捅开的马蜂窝。大批役夫从低矮的棚屋里涌出来，脸上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和一种被煽动起来的疯狂。他们手里抓着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铁锹的木头柄，撬石头的铁钎，垒墙的夯杵，甚至吃饭的陶碗。
“周人援军到了！要杀光我们！”
“跟着虎大人，杀出去才有活路！”
“不想死的，冲啊！”
几个声音在人群里尖声煽动。已经吓破了胆、又被连日谣言折磨的殷遗民，像潮水一样被卷动起来。他们红着眼睛，盲目地跟着那些火把和兵刃的方向冲，见着穿周人服饰的、或仅仅是挡了路的，就挥动手里的家伙乱打乱砸。有人开始抢掠沿途堆放的工具、甚至粮袋，场面彻底失控。
哭喊声，怒骂声，兵刃入肉的闷响，建筑着火的轰隆，混成一片。洛邑工地不再是工地，成了炼狱。
册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怒。他猛地抓住林远的胳膊，手指掐得林远生疼。
“稷！听着！”他眼睛赤红，几乎是在吼，才能压过周围的喧嚣，“快去版筑司！找到主事耒，告诉他，关闭门户，组织所有文吏和信得过的役夫自卫！死守！快去！”
林远嘴唇动了动。
“那你——”
“我去城门！”册松开他，从怀里摸出一柄不到一尺长的青铜短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能挡多久是多久！必须拖住，给城里报信的人争取时间！走！”
他不再看林远，短剑往袖中一藏，对身后几名闻讯赶来的、面色苍白的文吏和两个持戈的周人士兵一挥手。
“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逆着那些仓皇逃窜和盲目冲杀的人流，朝着火光最盛、喊杀声最烈的西门方向，一头扎了进去。那几个文吏和士兵愣了极短一瞬，咬牙跟了上去，身影很快被混乱的阴影和烟尘吞没。
林远知道，此刻没有犹豫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转身，朝着版筑司所在的方向拔腿狂奔。
路上全是乱象。燃烧的草棚倒塌，溅起满天火星。两拨人就在街心扭打，分不清是周人还是殷人，只为争夺一袋粮食。一个半大孩子坐在倒塌的窝棚边哇哇大哭，脸上全是黑灰。林远只能绕开，躲闪着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石块和挥舞的木棒。
他看见一个平日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夯土的周人老役夫，被三个红了眼的殷遗民青年围住，铁钎砸在他举起格挡的手臂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老役夫惨叫着倒下，那几个人又扑向他腰间系着的干粮袋。
林远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涌起巨大的悲凉。几天前，他们或许还在同一个工区，轮流捶打同一块夯土。现在，却在火光里撕咬。
他帮不了。他只能继续跑。
浓烟越来越重，遮蔽了视线。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判断方向都变得困难。他凭着记忆，拐过一个堆满残破陶管的角落，穿过一条平日里运送土石的小巷。
版筑司那排相对齐整的土坯房屋，就在前方不远。
但情况不对。
版筑司的门前，也围着十几二十个身影。不是虎那伙有兵器的，看衣着像是被煽动起来的殷遗民暴徒，手里拿着木棍和石块。他们正在撞击那扇加固过的木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开门！把粮食交出来！”
“周人的狗官，滚出来！”
门从里面死死顶着。能听到门后传来“耒”主事嘶哑的指挥声，还有桌椅拖动、抵住门板的碰撞声。
一个暴徒捡起地上的半块夯土，用力砸向窗户。窗户是用木条和麻纸糊的，应声破了个洞。里面传来惊叫。
林远停下脚步，躲在巷口的阴影里，胸口剧烈起伏。
跑了一路，捡起一根不知道谁丢下的、手臂粗细的硬木棍。木棍一头还沾着湿泥，很沉。
他看着那些疯狂砸门的背影，听着门内隐约传来文吏们惊慌却努力压制的声音。
没有别的路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手里的木棍，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