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握在手里,沾着泥的那头有些滑腻。
林远没喊,也没跑,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很稳。砸门的暴徒们背对着他,注意力全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上。最边上那个听见脚步声,刚扭过头,林远的棍子已经抡起来了。
不是砸,是戳。棍头狠狠捅在那人肋下。那人“嗷”一声,捂着腰就弯了下去。旁边两个同伴这才反应过来,挥舞着石块和木条转身扑来。林远往侧面闪开半步,手里的棍子横扫,砸中一人的膝盖。那人惨叫倒地。另一人的石块擦着他肩膀飞过去,砸在土墙上,碎成几块。
门内的人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抵门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下,紧接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开了一道缝。“耒”主事那张满是汗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看见林远,愣了一下,随即嘶声喊:“快进来!”
林远没立刻退,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手里棍子虚晃一下,逼退剩下那个暴徒,然后才猛地转身,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立刻关上,粗大的门闩落下,外面传来愤怒的砸门声和叫骂。
版筑司的院子里,挤着十几个人。除了“耒”主事和七八个脸色苍白的文吏,还有四五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周人役夫,手里拿着门闩、拆下来的桌腿,甚至砚台。所有人都喘着气,脸上是惊魂未定。
“稷?”“耒”看着林远手里的棍子,又看看他脸上被烟熏出的黑痕,“册呢?”
“去西门了。”林远喘了口气,“他说守城门,让我们死守这里。”
“耒”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他没再问,转头对着院子里的人吼道:“都别愣着!把能搬的都搬过来!桌子!柜子!堵住门!窗户用东西挡住!”
院子里顿时忙乱起来。文吏们平日拿竹简的手,此刻和役夫一起,吃力地抬着沉重的木案、堆满卷宗的木柜,一层层垒到门后。窗户被用草席、废弃的竹帘从里面钉死。有人爬上屋顶,把瓦片揭下来堆在手边。
外面的砸门声停了片刻,随即响起更猛烈的撞击。不是徒手,像是用了粗大的木头。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在剧烈震动。
“顶住!”“耒”把肩膀抵在堆叠的家具上,声音发哑。
所有人都压了上去。林远也挤过去,用背脊顶着摇晃的柜子。每一次撞击传来,都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门轴处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撞了十几下,外面忽然停了。短暂的寂静,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和远处连绵的喊杀。
然后,火把的光亮从门缝和破掉的窗户洞里透了进来。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外面喊:“里面的周狗听着!再不出来,就放火烧了这破屋子!把你们全烤成熟肉!”
“耒”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左右看了看,抄起地上一把劈柴的短斧。
“不能让他们放火。”他低声道,目光扫过众人,“等会儿门一开,跟我往外冲,能打散几个是几个。”
绝望的气氛笼罩下来。谁都清楚,外面至少二三十人,他们这点人手冲出去,凶多吉少。但困守待烧,同样是死路。
林远握紧了手里的木棍。臂上的伤口在奔跑和用力后又渗出血,湿湿热热的。他脑子里没什么清晰的想法,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这么完了。至少,不能轻易地完了。
就在“耒”深吸一口气,准备下令抽开门闩的瞬间,林远忽然开口。
“等等。”
他松开抵着柜子的背,快步走到院子角落那堆杂物旁,从里面翻出两个半满的陶罐。罐子很沉,里面装的是平日和泥封存文书用的细灰土。他又扯下墙上挂着的、雨天用来遮盖文书的几块厚麻布。
“把布浸湿,蒙住口鼻。”林远把陶罐搬到门后,“灰土扬出去,迷他们的眼。趁乱打。”
“耒”和其他人看着他,眼神里有惊疑,但也闪过一丝亮光。这法子简单,未必有用,但总比直接硬拼多一线机会。
“快!照他说的做!”耒低吼。
有人跑去后院井边打水,将麻布浸湿分给大家。林远和两个力气大的役夫抱起陶罐,站到了门两侧。外面又在叫嚣,火把的光晃动得更厉害,显然在准备引火之物。
“开门!”“耒”哑着嗓子下令。
门闩被猛地抽开。
几乎同时,外面举着火把、抱着柴草的暴徒就涌了上来。最前面几个的脸在火光下扭曲而兴奋。
林远和身旁两人同时将陶罐里的灰土朝着门口猛泼出去!
干燥的细灰土瞬间扬起一大片灰白色的尘雾,劈头盖脸罩向挤在门口的暴徒。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猝不及防,灰土进了眼睛鼻子,顿时呛得涕泪横流,捂着脸惨叫后退。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柴草,反而堵住了门口。
“冲!”
“耒”第一个挥着短斧冲了出去,对准一个揉着眼睛的暴徒肩膀砍去。林远紧跟其后,木棍专挑对方小腿、脚踝这些下盘招呼。后面的人蒙着湿布,虽也被灰尘呛得咳嗽,但视线受影响小,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一拥而上。
短暂的混乱给了他们机会。门口的暴徒被灰尘迷了眼,又被自家点着的火阻碍,一时间阵脚大乱。林远这边人数虽少,但憋着一股绝望中的狠劲,竟然暂时将对方逼退了几步。
但灰尘很快落下。暴徒们回过神来,发现对方只有十几个人,且多是文弱吏员,顿时恼羞成怒。
“宰了他们!”
更多的暴徒从巷子两头围了过来。他们不再试图放火,而是挥舞着更趁手的家伙——抢来的青铜工具,甚至是从守卫尸体上扒下的短戈。包围圈在缩小。
林远手臂又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他背靠着院墙,和“耒”还有另外两个还能站着的人缩成一团。周围地上已经倒了三四个自己人,不知生死。剩下的人,包括那几个文吏,虽然拿着“兵器”的手在抖,但眼神里都有一股豁出去的狠色。
“主事……”一个年轻文吏声音发颤,“我们……”
“耒”满脸是汗和灰,额角不知被什么划破了,血流了半边脸。他惨笑一声:“没想到,我‘耒’掌管筑城文书一辈子,最后死在自己修的墙根下。”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每个人的心脏。外面的喊杀声似乎更近了,火光映得天边一片血红。洛邑,怕是真的要完了。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
一种不同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喧嚣,从遥远的方向,贴着地面隆隆滚来。
咚——咚——咚——
沉闷,厚重,带着铁与血的韵律,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清晰。那不是工地任何器物能发出的声音。
是战鼓。
紧接着,另一种更加嘹亮、穿透力极强的声音撕裂夜空。
呜——呜——
号角长鸣。不是一两支,而是成百上千支同时吹响,汇成一股钢铁洪流般的声浪,从西、北两个方向席卷而来!那声音里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力量,瞬间压过了城内的所有嘈杂。
撞击院门的暴徒们动作僵住了。他们惊恐地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城墙方向。
林远也抬起了头。
只见洛邑城墙之外,原本漆黑的天际,此刻被无数移动的火光映亮!那些火光不是杂乱无章,而是整齐排列,形成一条条、一片片炽热的光带,正从远处的地平线快速推进!如同燃烧的巨龙,正向着洛邑蜿蜒扑来!
城墙上,原本有些稀疏、似乎也在苦战的守军火把,骤然密集起来,并且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师!是周公的王师到了!”
“援军!援军来了!”
这欢呼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城内还在抵抗的周人士气,也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叛军和暴徒的头顶。
围在版筑司门口的暴徒们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恐惧取代。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发一声喊,扔下手里的家伙,掉头就跑。什么烧屋杀人,什么里应外合,全抛到了脑后。只想离那越来越近的战鼓和号角声远一点,再远一点。
林远和“耒”几人冲出院门。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暴徒和叛军内应,此刻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哭爹喊娘,只想找地方躲藏。而更远处,城墙方向,沉重的城门开启声、金属甲叶碰撞的铿锵声、战马嘶鸣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如同碾压一切的洪流,正涌入城内。
火光映天。
林远望向大军涌来的方向。在无数火把簇拥中,一杆高高飘扬的“周”字大旗和稍侧后一点的“周公”旌旗格外醒目。旗下,一位身着玄色甲胄、未戴头盔的中年男子,骑在一匹雄健的战马上。火光勾勒出他沉静而坚毅的面部轮廓,目光如寒星般扫过混乱的战场,从容不迫地抬手,发出指令。
他身边,传令兵奔走,旗号挥动。涌入城内的王师部队迅速而默契地分作数股,像几把烧红的利刃,切入叛军和暴徒最密集的区域。他们并不一味砍杀,而是分割、包围、驱赶。抵抗者被迅速格杀或制服,而更多茫然无措、或被裹挟的殷遗民役夫,则被有意识地隔离开来。
一位骑着马的将领在街口勒住战马,声音洪亮,压过战场杂音,反复宣告:
“奉天子诏,讨伐管蔡武庚之逆!洛邑军民听着:凡受裹挟、被迫从乱者,弃械跪地,一概不究!只擒首恶监工‘虎’及其同党!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清晰,有力,在夜风中传遍大街小巷。
许多本已绝望、以为必死无疑的殷遗民役夫,听到“一概不究”四个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呆呆地站着,看着身边那些凶悍的监工和陌生叛军仓皇逃窜,看着如同神兵天降、纪律严明的王师控制各处要道。
哐当。
有人扔掉了手里的木棍。
哐啷。
又有人丢下了抢来的短戈。
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纷纷将手里充当武器的东西扔在地上,然后抱头跪倒在地,伏下身子,瑟瑟发抖。王师士兵并不为难他们,只是警惕地看守着,任由他们跪着。
局势,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平定下来。刚才还如同炼狱的洛邑工地,迅速被一种强势的秩序接管。火焰被扑灭,顽抗者被肃清,跪地者被看管。高效,冷酷,却又在冷酷中留出了一条明确的生路。
林远站在版筑司门前的残破街道上,望着远处火光中那个玄甲身影。
那就是周公旦。
没有想象中的怒吼冲杀,没有嗜血的狂暴。只有沉静如山的指挥,和一句“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仁令。暴力是雷霆,用来粉碎真正的顽敌;德政是细雨,用来安抚和收束惊恐的人心。两者结合,便在这瞬息之间,将一场足以毁掉洛邑根基的大乱,生生扼住、扭转、平定。
这就是“敬德保民”。
这就是“明德慎罚”。
不是书简上空洞的道理,而是活生生展现在眼前的、足以定鼎乾坤的力量。
林远感到胸口微微发热,怀里的古简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但并未有更清晰的提示音响起。任务,似乎还未彻底完成。
他望着周公的方向,心里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震撼与折服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