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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战后余波

作者:茶舍酒馆 当前章节:37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洛邑城里还飘着烟。

不是炊烟,是烧焦的木头和草棚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呛人。天刚亮不久,日头还没把夜里那层寒意完全驱散。街上已经有人了,王师的士兵在清理堵路的碎木和土块,把烧塌的窝棚架子搬到一边。几个穿着麻布短衣的役夫跟着士兵一起干,动作有点慢,眼神里还留着昨夜的惶恐。

受伤的人被抬到临时搭起的草棚底下,医官和几个识得草药的老人正忙活。呻吟声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血水浸透的麻布扔在一旁,引来几只苍蝇嗡嗡地转。

周公的临时治所设在城内一处还算完好的大院里。门口守着甲士,腰杆挺得笔直。不断有穿着不同服饰的人进出,有的脸上带着急色,有的则捧着简牍匆匆离开。里面议事的声音不高,但能听出那种连轴转了几日的沙哑。

表彰是三天后的事。

地点选在城内一片刚清理出来的夯土场上。场边堆着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残破陶器,地面还留着火烧过的黑印子。但场子中央已经扫干净了,还摆了几张简陋的木案和席子。

被召集来的人不少。有留在城里的各级小吏,有坚守岗位没跑的役夫头目,还有从各工区选出来的代表。殷遗民那边也来了人,不多,十几个,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低着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公从场子一侧走过来。

他没穿那晚的玄甲,换了一身深色的麻布深衣,腰束革带,头上只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有倦色,眼窝微陷,但眼神很静,扫过场中众人时,带着一种平和的重量。

他站定,没让人搀扶,自己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顺着清晨的风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洛邑遭逢大乱,诸君能恪尽职守,或奋勇抗贼,或保全文书,或安抚同侪,使乱局不至糜烂,使人心未至全溃。此皆有功于国,有德于民。”

他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在夯土,一层一层压实在了。

然后他开始点名。

第一个被叫到的是“耒”主事。“耒”从人群里走出来,脚步有点虚,脸上那道血痂还没完全脱落。周公看着他,点了点头。

“版筑司主事耒,于乱中召集吏员,闭门坚守,护住历年筑城图籍及粮饷账册,使工程根本未失。赏帛五匹,粟十石。”

“耒”跪下去,额头触地,肩膀微微发抖。旁边有甲士捧着赏赐的布帛和一小袋粮食上前,放在他身旁。

接着是“版筑司”整体。周公提到他们在最后关头保护了重要文书,包括记录监工罪证的那些简牍,并且在暴乱中没有一人临阵脱逃。所有“版筑司”的吏员,各赏帛一匹。

林远站在“版筑司”那堆人里,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役夫稷,隶属版筑司,于乱中协助主事,守卫司所,又曾襄助吏员‘册’维护工区秩序。赏帛一匹。”

声音落进耳朵,林远愣了一瞬。周围的目光投过来,有羡慕,有惊讶,也有单纯的打量。他往前走了一步,学着“耒”的样子跪下。粗糙的夯土地面硌着膝盖。

一匹不算厚实的麻布被放在他面前,颜色是普通的土黄。布叠得方正,上面还带着织机留下的硬挺痕迹。

他伸手接过,布匹有点沉。手指碰到粗砺的纤维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匹布值多少,而是因为喊出他名字的,是周公。是那个在火光里稳住乾坤,现在又站在这里,一匹布一袋粮地,把人心重新拢起来的人。

他叩首,起身,抱着布退回去。布匹贴在前胸,能闻到新布的淡淡浆味。

公审在下午。

地方换到了靠近西门的一片更大的空地。这里地势稍高,围观的军民更多,黑压压一片,一直站到远处的土坡上。气氛和上午完全不同,安静得能听见风卷旗角的声音。

“虎”和他的十几个主要同党被押了上来。

他们都被反绑着双手,绳子勒进肉里,走得很慢。脸上大多没了血色,有些人的衣服破了,露出的皮肤上有新鲜的鞭痕或淤青,显然是抓捕时留下的。“虎”走在最前面,还是那副粗壮身板,但头低着,脖子梗着,眼神死死盯着地面,不看任何人。

一名史官走到场中,展开一卷长长的简牍,开始宣读罪状。

声音平直,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监工虎,受命督造洛邑,不思报效,反暗通管叔、蔡叔及武庚叛军,密谋作乱。于工地之内,结党营私,苛虐役夫,克扣粮饷,虚报名额,贪墨以自肥。更有甚者,鞭挞致死三人,致残五人,视人命如草芥。”

“去岁冬月至今年春,其与叛军信使密会七次,传递洛邑防务、粮储、人心动向。日前大乱,其更纠集党羽,焚毁粮仓、工具库,煽动暴民,冲击城门,欲引叛军入城,颠覆社稷。”

史官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被绑着的那一排人。

“其罪一,背主叛国。其罪二,贪渎害民。其罪三,煽乱祸国。铁证如山,本人供认不讳。依律,当处磔刑。”

“磔刑”两个字一出,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史官继续念,把后面十几个人的罪行和判决一一公布。有的斩首,有的罚为城旦舂,有的流放边地。条理清楚,轻重有别。

念完了,史官退下。

周公这才起身,走到场前。他看着“虎”,看了有几息时间。

“你还有何话说?”

“虎”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想吼什么,但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又颓然低下头去。

周公不再看他,转向所有围观者。

“刑罚之用,非为泄愤,乃为彰天理,明国法,正人心。首恶不除,公道不存;胁从得赦,仁德乃显。”

他挥了挥手。

甲士上前,将面如死灰的“虎”拖向场边特意立起的行刑木架。其余从犯也被分别带开。没有人喧哗,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寂静。林远看着“虎”被绑上木架,那个曾经在工地上呼喝叱骂、不可一世的身影,此刻蜷缩着,等待着最后的撕裂。

他没有感到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肃穆。这就是秩序的另一面,铁铸的,不容僭越的。

行刑的过程没有持续太久。

血迹被迅速用沙土掩盖。人群开始缓慢地散去,低声议论着,脸上神情复杂,有敬畏,有释然,也有尚未完全消退的惊悸。

但周公没有走。

他让甲士把所有人都留下,尤其是那些殷遗民役夫代表,被请到了人群前面。

日头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给他深色的衣袍镶上一道金边。他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上有茫然,有畏惧,也有隐隐的期待。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缓,也更沉。

“管叔、蔡叔、武庚之乱,罪在首恶,祸起萧墙。尔等殷民,受其蛊惑煽动,或被裹挟,或为求生,情有可原。”

场中更静了。许多殷遗民役夫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首恶已诛,胁从不问。自今日起,洛邑工地之上,无论先周旧臣,抑或殷商遗民,一视同仁。口粮按额发放,疾病可寻医官,劳作依律计功,不得再有无故鞭笞虐待之事。”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风里飘一会儿。

“待洛邑城郭宫室建成,道路沟渠完备,愿留于此地者,可分授田宅,安居乐业,永为周民。愿归故土者,官府资遣路费,送还乡里。但有一言,需铭记于心——”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自此往后,唯有洛邑之民,无分周、殷。同心协力,共筑此城,方能共享太平,垂荫子孙。”

话音落下。

场中死寂了更长一段时间。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段话的重量。然后,殷遗民聚集的那片区域里,有人肩膀开始抖动。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传出来,像是堵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

接着,扑通一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地上。第二个,第三个……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那片区域的人几乎全跪伏下去。哭声不再压抑,放开了,混在尘土里,有悲恸,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崩溃与庆幸。

“周公仁德!”

不知是谁先嘶声喊了一句。

接着,更多声音跟着喊起来,周人的,殷人的,混在一起,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一片隆隆的声浪,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冲向刚刚染上暮色的天空。

林远抱着那匹麻布,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伏倒的一片脊背,听着那震耳的呼喊。风刮过脸庞,带着晚春的暖意和一丝未散尽的烟味。

他看见火光熄灭后的灰烬被扫走,看见断裂的骨头被接上,看见愤怒和恐惧被一句“既往不咎”轻轻抚平,又用“分田宅、安居乐业”的承诺,点燃了另一种更扎实的希望。

公审的木架下,沙土还透着暗红。而这片跪伏的人群前,新的种子已经埋进了刚刚松动的土壤里。

暴力清除了朽坏的根茎,而仁慈浇灌出新的芽。

这就是“德”与“刑”的交织。这就是“礼乐”想要构建的那个“和”与“序”的世界,最初也是最艰难的那几步。

他怀里那卷古简,似乎微微热了一下。

任务完成的提示依旧没有响起。但林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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