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营地边缘走动。
训练结束后那股躁动还没下去。胳膊发酸,后背的汗被风吹干了,留下黏腻的感觉。砾的话还在耳朵边上绕着。关于蚩尤铜兵的传闻,像细小的冰碴子,硌在心口。
他脚步不停,不知不觉又拐到了营地靠河的那一侧。
狗的气味先飘过来。混杂着干草、泥土和牲口棚特有的味道。林远抬头,看见那片简陋的围栏,还有旁边用树枝和兽皮胡乱搭起来的棚子。
犬翁蹲在棚子口。
他背对着这边,正在给一条猎犬的腿敷东西。那条狗侧躺在地上,后腿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皮肉翻开,渗着血和脓。犬翁动作很慢,手指捏着一把捣烂的绿叶子,一点点抹上去。狗的身体绷得很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但没有挣扎。老头另一只手轻轻按在狗脖子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安抚似的声音。
林远在几步外站住。
他没出声,也没往前走。就站在那儿看着。犬翁似乎没察觉有人来,或者察觉了,不在乎。他敷完草药,从旁边扯过一条干净的、撕成细条的兽皮,开始给狗腿包扎。手指有点抖,但缠得很仔细。
林远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犬翁脚边蹲下。
地上散落着几片大叶子,沾着泥。林远捡起一片相对干净的,递过去。
犬翁包扎的手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浑浊的眼睛瞥了林远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接过那片叶子,垫在手下,继续缠那条兽皮。缠好了,打个结,用手指按了按。那条狗试着动了动后腿,呜咽声小了,伸出舌头舔了舔犬翁的手背。
老头这才慢慢直起身子。他扶着膝盖,站得有点吃力。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棚子边一个破陶罐跟前,舀了点水洗手。
林远也跟着站起来。他看着犬翁佝偻的背影,还有棚子边趴着的另外几条猎犬。那些狗也看着他,眼神警惕,但没叫。
洗手的窸窣声停了。犬翁用衣角擦了擦手,在棚子边一块扁石头上坐下。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望着前面不远处的河湾。河水在那里拐了个弯,水流不急,岸边芦苇长得茂密。
林远又犹豫了一下。他走到犬翁旁边,没坐,就那么站着。目光也投向河湾。风吹过芦苇丛,荡起一层层灰绿色的波浪。
“犬翁。”他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怕惊动什么,“您说……风后氏那位使者,他到底在等什么?”
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突兀。一个普通战士,问一个养狗的老头这种问题。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别的话又挤不出来。
犬翁没立刻回答。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掌的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他望着河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这么多字。
“老人心里,有旧伤。”他说,语速很慢,字和字之间有空隙,“风后氏那些人,眼睛看着天,心里头……记着地上的血。”
林远心里一动。他往前挪了半步,侧过身看着犬翁。“地上的血?”
犬翁的目光还停留在河面上,好像那缓缓流动的水里有什么东西。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很多年前了。”犬翁终于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像自言自语,“风后氏边上,住着一个小部落。人不多,几十顶帐篷,靠打渔和采石头过活。跟风后氏处得好,互相换东西,有事也招呼。”
他顿了顿,呼吸声粗重了些。
“后来出事了。北边来了别的部族,凶,要抢地盘。小部落打不过,派人跑到风后氏求救。连着派了三拨人。”
林远屏住呼吸。
“风后氏里头,吵翻了天。”犬翁说,“有人要立刻带人去,有人说再等等,看情况。还有人说,那是别人的事,别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吵了一天一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皮子。
“等他们吵出个结果,点齐人手赶过去……晚了。小部落的营地烧光了,人躺了一地。血把土都泡红了。活下来的没几个,躲在石头缝里,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犬翁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抬起手,指了指河湾的方向。
“那条河上游,拐过去再走半天,原来就是那个小部落住的地方。现在只剩几块被火烧黑的石头了。”
林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河湾安静地拐向远方,芦苇在风里摇晃。他想象不出那里曾经有帐篷,有人声,有火光,然后是血和焦土。
“那个使者,”林远嗓子发干,“箕公……他当时……”
“他是要立刻去救的。”犬翁接上话,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林远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他是少数几个喊着要马上动身的人。可他说了不算。等他们到了,什么都完了。他亲眼看见的。”
犬翁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种很深的东西。
“从那以后,风后氏的人,对‘结盟’,对‘喊人帮忙’,就格外小心。他们怕。”犬翁的声音很平,但字字清晰,“怕盟友的刀不够快,怕盟友的心不够硬,怕盟友听到求救声……脚步慢。”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
林远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线,好像被这几句话一下子捋清了。风后氏的犹豫,箕公审视的目光,那种藏在客气底下的不信任……根源在这里。他们不是怕蚩尤,至少不全是。他们是怕再次被拖累,怕再次因为盟友的迟缓或无力,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使者要的“证据”,或许根本不是展示多么强大的武力,或者许诺多少土地。
犬翁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像往深井里丢了一颗小石头。
“轩辕首领要联合的部族很多。”犬翁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风后氏在看着。看着轩辕首领,是不是对每一个求救的声音,都能像听见自己族人喊疼一样……立刻伸出手。”
他说完,不等林远反应,便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走回那条受伤的猎犬旁边,蹲下身,重新检查包扎的兽皮。背对着林远,不再说话。
林远呆立在原地。
河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脑子里却像有火苗窜起来,烧得一片亮堂。犬翁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那扇一直堵着的门。
风后氏的心结,不是利益,不是畏惧,是创伤。是对“可靠支援”近乎偏执的执念。黄帝要争取他们,需要展示的不是肌肉,是“不弃盟友”的决心和行动力。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有了它,黄帝就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或许可以组织一场联合演练,模拟快速支援?或许可以在某个小部落遇到麻烦时,立刻派人过去,用实际行动证明?办法总比问题多,关键是知道了问题的根子在哪。
可兴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下一个难题,像冰冷的河水,哗啦浇在刚燃起的火苗上。
他怎么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
直接跑到黄帝面前,说一个养狗的老头讲了段往事,所以您应该这么做?且不说他能不能靠近黄帝,就算能,这话从一个普通战士嘴里说出来,可信度有多少?会不会被当成胡言乱语?甚至,会不会牵连到犬翁?
犬翁为什么告诉他这些?这个老头,真的只是个养狗的隐士吗?他知道这么多陈年旧事,而且愿意说给一个仅仅见过两次面的年轻战士听……
林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混杂着感激和困惑。犬翁像是在帮他,又像是在下一盘他看不懂的棋。
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子。犬翁背对着他,正小心地给那条狗喂水。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和周围那些精壮的猎犬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谜。
林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知道了关键信息,却卡在了传递这一步。这比之前纯粹的茫然更让人焦躁。就像手里攥着一把能打开宝库的钥匙,却找不到那扇门。
他必须想个办法。一个极其隐蔽、极其自然,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办法,把这个关于“旧伤”和“可靠支援”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埋进黄帝或者他身边核心人物的耳朵里。
七个自然日,第三天快过去了。
时间不等人,风后氏的使者也不会一直等下去。
林远最后看了一眼犬翁的背影,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营地。脚步比来时更沉,但眼睛里,多了一点被点燃的光。那是有了目标,却面临更复杂挑战时才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