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拼色地板革上,光斑亮得晃眼。
林远拎着购物袋推开门,把两箱矿泉水挪到墙角,又掏出几袋方便面和一捆火腿肠放进柜子。房间里堆了些东西,显得更挤了。他把散在桌上的几本书摞齐,将空外卖盒收进垃圾袋,用湿抹布擦了擦桌子。水渍在桌面上很快干了,留下几道浅痕。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两篇拖了很久的读书报告。鼠标点击的声音很清脆。键盘敲击起来,手指速度比以往快不少。那些分析和引证,像是自己从脑子里流出来,落到屏幕上就成了段落。穿越磨出来的专注还在,处理这些现实作业,有种轻松的错觉。写完最后一段,他点了保存,合上电脑。
现实世界的“作业”像某种仪式,做完它,这个身份暂时性的提醒就更清楚了。
下午,他在地板上铺了块垫子,盘腿坐下。闭眼,放慢呼吸。不是完全放空,而是让思绪像水一样,在记忆的河道里缓缓流淌。
涿鹿原野的厮杀,风里卷着尘土和血腥味。应龙的身影掠过天空,尾巴扫过云层。黄帝握着剑,站在战车上,目光看向很远的地方。
然后是淮水,汤汤大水,浊浪拍打着临时垒起的土堤。禹和那些人,赤着脚,在泥浆里走,肩上的木杠压出深痕。号子声断断续续,混在水声里,听着就累。
再后来是洛邑,明堂高窗,阳光斜照。编钟的声音轰地响起来,整座殿宇都在微微震颤。周公站在台前,手里捧着竹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征伐定疆域。水利安民生。礼乐立秩序。
那么文教呢?
林远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化育人心,传承精神,点亮黑暗里的灯?孔子那个时代,面对的“礼崩乐坏”,恐怕比洛邑的叛乱更深,更无形。不是刀剑能斩断的东西,是人心里的东西散了,规矩成了空壳。那是文明内核的危机。
他坐了很长时间,腿有些发麻,才慢慢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边缘镶着金。
林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片逐渐沉下去的晚霞。心里有种感觉,准备好了。
他集中精神,在心里默念。
系统,申请开启“文教昌明”传承试炼。
念头刚落,清冷的文字界面便在眼前展开,带着熟悉的微光。
申请收到。传承者状态评估中……
精神融合度:良好。
准备充分性:达标。
准许开启“文教昌明”试炼。警告:试炼即将启动。
初始传送锚点: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附近)郊野。
时代:春秋末期,约周敬王二十年(公元前500年)前后。
社会状态:王室衰微,诸侯争霸,礼制松弛,思想萌动。
核心任务目标将在抵达后,依据附身身份及具体时代情境发布。
启动倒计时:60分钟。
请进行最后准备。
文字一行行浮现,又缓缓淡去。林远逐字看完,深吸了口气。
鲁国陬邑。孔子的故乡,他出生和早年生活的地方,也是他最初开始教书育人的地方。这个时间点,周敬王二十年……孔子多大年纪了?五十出头?应该在鲁国有些声望了,或许做了中都宰,或许已经当上大司寇,也可能刚开始周游列国?
无法确定。史书上的记载总有模糊处,而他要去的,是活生生的那个当下。
林远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深色的衣裤。棉质的,没什么款式,就是简单。换掉身上的T恤和运动裤,布料贴着皮肤,有点粗。他又检查了一遍随身能带的东西。手机不行,充电器更不行。只有那卷古简。
他拿起手机,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电量显示百分之九十八。他点开短信,编辑了一条内容,收件人是导师和班长,说自己临时有事要回趟家,大概需要一周左右,课程作业会补交。发送时间设定在三天后的早上八点。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的指示灯亮着小红点。
然后他坐在床边,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卷古简。温润的简身躺在掌心,三道纹路清晰可辨。“征伐”粗粝,“水流”磅礴,“礼乐”细密规整。他用指尖依次抚过,感受着它们传递出的、截然不同的韵律。这些纹路,像浓缩了他走过的路。
倒计时应该还在走。他看不见具体的数字,但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逐渐绷紧的氛围。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远处楼群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海。城市的夜声隐约传来,车流声,不知哪家孩子的哭声,电视广告的嘈杂。
而他坐在这里,手握古简,呼吸平稳。
心里有敬畏。对那个星光灿烂的时代,对那些在黑暗中寻找光亮、试图用思想和言语重塑世界的人。也有探究的渴望,想知道那样的人,如何在现实泥泞里行走,如何面对一次次碰壁,又如何将心中的火种传下去。
还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张。身份未知,任务未知,一切都将在抵达的瞬间才揭晓。就像蒙着眼,被人推向一扇门,门后是什么,只有跨过去才知道。
但他没有犹豫。
掌心古简的温度恒定,那股令人心安的暖意,顺着皮肤,慢慢渗进身体里。他低头看着它,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有极淡的光晕在流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灯火依旧,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而他,即将再次离开这片熟悉的灯火,投向两千五百年前,那片充满纷争、迷茫,却也孕育着无限希望与可能的古老土地。
他握紧了古简,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