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沉甸甸的,还湿漉漉的。
林远意识浮上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个。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提着一个破旧的鱼篓,篓子是用细竹条编的,缝隙很大,边沿有些毛糙。篓底浸着水,里头挤着三四条鱼,都不大,半死不活地摆着尾。左手抓着一把野菜,叶子蔫蔫的,根茎上还带着河泥。
身体很瘦。粗麻织的短褐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肩膀处打了个歪斜的补丁。脚底下是赤着的,直接踩在泥土路上,土路被傍晚的太阳晒过,表面干硬,但缝隙里还有凉气往上渗。夕阳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往前拉,拉得又细又长,斜斜铺在路上。
他站在那儿,没动。
脑子里像刚退潮的沙滩,零碎的东西慢慢露出来。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不是二十一世纪那个大学生的身体。这是一个叫“苇”的年轻人的身体,十七八岁,也许更小。父母早没了,一个人住在陬邑郊外的里闾边上,靠给附近小贵族家里帮点零工,再就是到这条河里捞点鱼虾、采点野菜,混个半饱。
记忆里最多的就是饿。冬天冷,缩在漏风的草棚里,裹着那床又硬又薄的破絮。还有怕,怕里正来催赋税,怕税吏那张横着的脸,怕交不上东西被拖去服更重的役。日子像一根绷紧的麻绳,勒在脖子上,喘气都费劲。
至于“孔子”,或者“夫子”,只有个极淡的影子。好像是城里一位很有学问的“士”,偶尔听路过的行商提过一嘴,说这位先生懂得多,连国君都问策于他。但“士”的世界,和“苇”隔着天堑。学问不能填饱肚子,礼法规矩也挡不住税吏的棍棒。那影子太远了,远得像天边的云,跟脚下这条土路、手里这篓小鱼,扯不上半点关系。
林远抬起眼,环顾四周。
脚下是一条黄土路,被踩得板实,车辙印凌乱交错。路两旁是田地,有些长着稀疏的黍稷,有些干脆荒着,杂草丛生。远处能看到零星的草屋土墙,炊烟有气无力地飘着。更远处,一道低矮的土墙轮廓横在地平线上,那是陬邑的城墙。空气里有泥土味、腐烂的草叶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散漫无力。田野的景象,远不如洛邑工地那种虽有血汗却目标明确的宏大,而是一种被抽去了筋骨般的衰败。
他试着迈开腿往前走。
脚步有点虚,是饿的。但身体还算灵活,大概常年在河边活动,手脚协调。他提着鱼篓和野菜,沿着土路往记忆里“家”的方向走。路旁田垄边蹲着个老农,正用木耒慢吞吞地翻土,身上褐衣破烂,露出嶙峋的肩胛骨。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走了没几步,视野边缘,清冷的文字无声浮现。
“‘文教昌明’试炼开启。”
“附身身份确认:庶民‘苇’。”
“时代节点:鲁国政坛动荡前夜(具体年份需后续确认)。”
“核心任务:。主要目标:见证并辅助孔子(孔丘)于‘礼崩乐坏’之世,坚守并传播‘仁’与‘礼’之核心精神,确保其文教理想于关键逆境中得到淬炼与彰显。”
“当前阶段:初始适应期。”
“首要阶段目标:确保本身份生存,初步了解鲁国陬邑及周边情况,留意可能与孔子及其弟子相关的信息,寻找安全合理的接触契机。”
文字停顿了一下,继续延伸。
“特别提示:本时代‘历史之暗’可能体现为对‘仁’‘礼’价值的普遍漠视与践踏,对孔子理想的讥嘲、阻挠与迫害,以及利用人性弱点分化、腐化其追随者。请谨慎行事,注意观察。”
文字缓缓淡去,不留痕迹。
林远脚步没停,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落了实。
果然是孔子。这个时代,这个地点,也只能是他了。但“辅助坚守传播仁礼精神”,这任务比以往都抽象。涿鹿是打仗,淮水是治水,洛邑是制礼作乐,都有具体的事可做。这次却是精神,是理念,是在人心溃散的时代里,去护持一点星火。
怎么护?他现在是“苇”,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民,住在里闾边缘的破草棚里。孔子呢?那是“士”,是已经开始收徒讲学、甚至可能已经或即将涉足鲁国政坛的人物。两人的世界,几乎平行。
接触的契机在哪里?直接跑到孔子面前说,我来帮你传播仁礼?只怕话没说完,就被当疯子赶出来,或者更糟。
鱼篓在手里晃了晃,水珠滴在土路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林远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凉意入肺。任务明确了,挑战也摆在那儿。想那些太远的没用,系统给的阶段目标很清楚:生存,观察,寻找契机。
生存是第一位的。先得用“苇”这个身份活下来,活得像那么回事,才谈得上其他。观察,是用这双眼睛去看这个时代,看陬邑,看人,看事。寻找契机,像猎手寻找猎物踪迹,需要耐心,也需要一点运气。
他掂了掂手里的鱼篓和野菜。这点东西,大概够今晚和明天早上糊口。记忆里,“家”中应该还有一小罐粗盐,和半袋不知道掺了多少麸皮的杂粮。
远处的土墙轮廓在暮色里越发模糊。里闾的草屋顶上,炊烟多了几缕。
林远提着篓子,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不平,赤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碎石子硌人。风吹过荒田,干枯的草茎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首要问题是活下去。然后,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这条名为“春秋”的河流,在流淌中,去感知、去寻找那股即将在浑浊世道里涌起的清流。
他得先安顿下来,用带来的那点能力——刚刚提升的“文化适配”,还有新兑换的“人心通感”——尽快让自己听起来、看起来像个本地穷小子。语言关要过,举止习惯要留意。之后,才能像系统说的那样,默默寻找。
黄昏的天光越来越暗,西边最后一点橘红也被青灰色吞没。土路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低矮聚落的轮廓,那就是“苇”所在的里闾了。
林远加快了脚步。
草棚漏风,夜里会冷。得在天彻底黑透前回去,把鱼收拾了,野菜煮了,把今晚对付过去。明天,再去想明天的事。
路旁田垄里那个老农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翻了一半的土,和丢在一旁的木耒。田野空旷下来,只有风声。
林远的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向着那片透着微弱光亮的聚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