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在里闾最边上，孤零零的。棚顶铺的茅草塌了小半边，露出几根发黑的木椽。墙是泥巴混着草杆夯的，开了几道裂缝，最宽的能塞进手指头。门就是几块破木板拼的，斜倚在门框上，夜里大概能挡一挡野狗。
林远在棚子前站住脚。鱼篓搁在地上，野菜放在门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他弯腰从门板底下摸出一段细麻绳，拴在门框一个凸起的木橛上，算是把门闩上了。棚里黑，透进来的光勉强照出个轮廓。地是夯实的泥地，角落铺着一堆干草，上面摊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絮。靠墙有个豁了口的陶罐，旁边立着个矮墩墩的陶瓮，瓮口盖着半片破瓦。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霉味，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他走到棚子后面，那里用三块石头支着个黑乎乎的陶釜，下面堆着些烧过的柴灰。他蹲下，扒开灰看了看，还有几点暗红色的炭火埋在里面。他起身，从棚子侧面抱来一小捆细柴枝，都是河边捡的枯芦苇杆和细树枝。他把柴枝小心架在炭火上，低头吹了几口气。灰扬起来，呛得他偏过头。火苗蹿起来，舔着陶釜的底。
林远走回前头，提起鱼篓。他眼角瞥见隔壁草棚门口，坐着个人。
是个老妪。头发全白了，稀疏地在脑后绾了个小髻，用根木簪别着。身上褐衣补丁摞着补丁，但洗得发白，还算干净。她坐在门槛边一块扁石头上，手里拿着件同样打满补丁的衣裳，正凑着天光，一针一线慢慢地缝。手指关节粗大，动作有些慢，但针脚很密。
记忆浮上来。姓姒。丈夫和儿子很多年前被征去打仗，再没回来。一个人守着这破棚子，平时会捡点柴火，帮人缝补换点吃的。对隔壁这个没爹没娘的“苇”，偶尔会塞半块杂粮饼子，或者喊他过去喝碗野菜汤。
林远从鱼篓里捞出两条稍大些的鱼。鱼还活着，在他手里扭动，鳞片湿滑。他提着鱼走过去。
“姒婆婆。”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老妪抬起头，眯着眼看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眼神有点浑浊，但看清楚了是他，嘴角动了动。
“苇啊，回来啦。”她说，声音沙哑，像漏风的风箱。
“嗯。”林远把鱼递过去，“今天捞的，多了两条，给您。”
老妪手停住，看看鱼，又看看他。“你自己留着吃，年轻小子，多吃点才有力气。”
“我篓里还有。”林远往前又递了递，“您拿着罢。”
推让了两回，老妪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针线，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接过了鱼。鱼尾巴甩动，溅起几点水星，落在她褐衣上。她脸上那些很深的皱纹，似乎舒展开了一点点。
“等着。”她说，起身，有点蹒跚地挪回棚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捏着一小撮灰白色的颗粒，用一片干荷叶托着。“没什么好东西，这点盐，你拿去。”
那是粗盐，颗粒很大，颜色也不纯，掺着些灰。但对“苇”来说，是稀罕东西。林远没推辞，双手接过。“谢婆婆。”
他在老妪门槛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下。老妪把鱼放在一个破木盆里，也坐回原处，重新拿起针线。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针线穿过粗布的细微声响，和棚后陶釜下柴火的噼啪声。
“这天，眼见着又凉了。”老妪缝了几针，忽然说了一句，没抬头。
“是啊。”林远看着远处荒着的田地，“地里的收成，怕是好不了。”
老妪手上动作停了停，叹了口气。“收成？交完租子，能剩几把麸皮就算不错了。一年到头，肚子就没饱过几天。税又多，役又重，这世道……”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低头继续缝补。
沉默了一会儿。林远像是随口问：“我前阵子听人提过，城里是不是有位孔夫子？挺有学问的？”
老妪“嗯”了一声。“是听说有这么位先生。学问大，心肠也好。听说收学生，不挑是不是富贵人家，给点干肉当学费就成。前些日子，好像国君还召他去问过话呢。”她说着，手上针线没停，“是个好人。”
“那……夫子说的话，能管用吗？能让那些贵人老爷们少收点税？”
老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是觉得他问得天真，又像是无奈。“管用？”她扯了扯手里的线，“孔夫子是好人，说的话也在理。可这世道，在理的话，未必有人听啊。”
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说：“城里那些大老爷，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哪家不是手眼通天？他们说的话才算数。夫子总讲老规矩，讲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要人人都守本分。可那些大老爷们，谁真想守本分？嫌夫子啰嗦，挡了他们路呢。”
她声音压低了些，往左右看了看，虽然附近没人。“前些天，有个换粮的货郎从城里来，在我这儿歇脚喝水。他说，城里现在有人传夫子的坏话，说夫子‘迂’，说他想把人都带回老古板的时候去。这话啊，有人信。”
林远静静听着，没插话。
“货郎还说，夫子门下的学生倒是越来越多了，有些还是坐着车来的，一看就是贵人子弟。”老妪缝完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头，“可学生多，麻烦只怕也多。谁知道呢。”
她把补好的衣服叠起来，放在膝上。“这世道，好人难做。夫子那样的好人，更难。”她站起身，捶了捶后腰，“鱼，谢谢你了。天不早了，回去把鱼收拾了，趁新鲜吃。”
林远也站起来。“婆婆也早点歇着。”
他拿着那一小撮盐，回到自己棚子后面。火已经旺了，陶釜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他把剩下的鱼拿出来，用一片薄石片刮掉鳞，抠掉内脏，在旁边的瓦罐里舀了点水冲洗干净。粗盐粒在指尖碾了碾，撒了一点在鱼肉上。
他蹲在火边，看着釜里水汽升腾，脑子里转着老妪那些话。
国君咨询，说明已有相当声望和政治影响力。大量收徒，包括贵族子弟，说明教育实践已有规模，影响力正向统治阶层内部渗透。但与三桓矛盾公开化，城中流传不利言论，说明他的政治主张触动了既得利益集团，阻力开始显现。
这应该是孔子在鲁国仕途的关键期，可能已担任或即将担任具体官职，正试图将理想付诸实践。但“历史之暗”的侵蚀，正体现在当权者的排斥、舆论的诋毁，以及理想与冰冷现实的剧烈摩擦中。
直接接触孔子，以“苇”的身份几乎不可能。但老妪提到了那些学生。学生群体鱼龙混杂，有平民，也有贵族。这是孔子圈子向外渗透的缝隙，也是信息流通的渠道。
或许，可以从那些学生身上想想办法。他们常出入孔子讲学的地方，他们的言行，他们的困境，或许能提供一个靠近的契机。
鱼在釜里煮着，汤色渐渐变白，冒出淡淡的腥气，混着那点粗盐的味道。林远用两根树枝折成的筷子，拨了拨釜里的鱼。
先活下去。然后，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流向那个旋涡的边缘。看看那些年轻的、怀着不同目的聚集在夫子门下的面孔，听听他们说什么，争论什么，困惑什么。
总会有缝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