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又在杏坛外围的林子边待了三天。
他每天背着一模一样的柴筐,筐里的柴火时多时少。来的时间总在午后讲学开始前,走的时候恰是日头西斜。他像这片荒地上的一棵树,不动声色,眼睛却看得仔细。
讲学通常在午后开始。孔子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杏树下时,散坐在坡上的弟子们便会迅速聚拢。讲学的声音依旧洪亮,顺着风飘过来,听不清字句,却能感受到那股全情投入的热忱。林远的感知能力在这几天里用得越发熟练,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片“场”每日的细微波动——大多数时候是纯粹的向学之心与敬仰,偶尔会泛起些许困惑的涟漪,或是几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日落前,讲学结束。人群不会立刻散开,总有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议论的,有围着夫子继续请教的。但林远注意到,总有一个身影留到最后。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布衣,腰间束带扎得齐整。他面容敦厚,眉宇间没什么锋棱,动作不疾不徐。等其他弟子陆续散去,他才开始收拾场地。将弟子们坐过的蒲席卷好,摞在树下;把散落的几片简牍收拢,用细麻绳系好;最后,他会去搬那些装简册的箱筐。
那些木箱和皮筐看起来不轻。他搬动时,腰背会稍稍绷紧,步伐却依旧沉稳。林远用感知悄悄探过去,得到的反馈很清晰——那情绪底色是“尽责”,像土壤般厚实,几乎没什么杂念,偶尔掠过一丝“忧虑”,也是关乎简册是否安放妥当,或是忧虑今日是否有弟子未能解其惑。更深处,是一种温润的“仁厚”,不张扬,却稳固。
林远记住了这张脸,也记住了这个名字。他从其他弟子偶尔的交谈中听到旁人称呼他——“伯牛”。
冉耕,字伯牛。孔子弟子,以德行著称。
就是他了。林远在心里下了判断。性格宽厚,行事尽责,情绪平稳,几乎没有负面的算计或傲慢。这样的人,对来自底层的、看似偶然的善意,警惕心应该最低。接触的风险最小。
第四天傍晚,时机来了。
讲学已散,人群比往日散得更快些,大概天色看着要变。冉耕如常留下,将最后几卷零散的简牍收进一个不大的木箱,摆到树下那堆箱筐旁。他弯腰,双手抓住一个最大的皮筐边缘。那皮筐是用厚牛皮制的,边角磨损得发亮,里头装得满满当当,都是成卷的简册。他吸了口气,腰腿用力,将皮筐搬离地面。
确实沉。他搬起来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随即稳住,抱着皮筐,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坡下那条通往城内的小径走去。
林远在不远处一丛枯黄的灌木后看着。他背上自己的柴捆,柴捆不重,是这两天刻意留下的。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沿着林子边缘,从另一条更窄、杂草更多的小径绕过去。他算好了冉耕的速度和路线。
土路年久失修,满是车辙和牲畜蹄印留下的浅坑,前几日下过小雨,有些坑里还积着浑浊的泥水。
冉耕抱着沉重的皮筐,小心地避开那些坑洼,但路实在不平。他踩到一处松软的泥边,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皮筐也跟着歪斜,眼看就要脱手。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托住了皮筐的底部。
重量骤然减轻。冉耕诧异地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衣衫是粗麻短褐,打着补丁,背上背着不大的一捆柴火,脸上沾着点赶路扬起的灰尘。但那双眼睛很清亮,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就是一种平实的专注。
林远低着头,闷声道:“大人,这路不好走,我帮您抬一段。”
冉耕愣了一下。他确实需要帮手,这筐书简太沉,独自搬回城里夫子住处很吃力。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樵夫打扮,言语朴实,动作也稳当。那托住筐底的手很有力。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有劳了。多谢。”
没有盘问来历,没有因身份低微而拒绝,也没有过多的客套。他只是调整了一下抱筐的姿势,空出一侧。林远会意,双手稳稳托住另一边的筐底,两人一起用力,将皮筐抬了起来,重量分摊。
他们并肩走上土路。傍晚的风吹过路旁枯草,发出簌簌声响。
走了十几步,冉耕开口,语气平和,像寻常闲聊:“小兄弟是附近砍柴的?”
林远点头,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是,住在城外闾里。”
“嗯。”冉耕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他似乎不是个多话的人,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避开那些坑洼。林远也沉默着,配合着他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两人就这样抬着皮筐,在渐浓的暮色里沉默前行。只有脚步声,皮筐竹木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归巢鸟雀的啼叫。
林远能感觉到旁边这人身上传来的那种平稳气息。没有审视,没有猜度,只有一种专注于当下事务的踏实感。这让他也慢慢放松下来,最初的谨慎化作了更自然的配合。
路不算太长,但抬着重物,走得慢。靠近城墙时,道路明显平整了许多,是常有人车行走的主道。
冉耕停下脚步。“到此便可,多谢相助。”他语气诚恳,“这些书简是要送回夫子处的,前面路好走了。”
林远适时松手,退开半步,躬身道:“大人客气。”
冉耕独自抱起皮筐,这次稳当多了。他看了看林远,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林远再次点头,背好自己的柴捆,转身走向另一条岔路,那是回他所在闾里的方向。他走了几步,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冉耕还站在原地,抱着皮筐,正目送他离开。暮色中,那张敦厚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目光落在林远背上时,带着一种清晰的赞许,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才转身,抱着书简,稳步走向城门方向。
林远转回头,继续走自己的路。脚步不快不慢,背上的柴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第一次接触,平静地结束了。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深刻的交流,只是一个困顿路人顺手帮了另一个路人一把。
但种子已经播下。在冉耕那里,留下了一个“沉稳有力、不多话、乐于助人”的年轻樵夫印象。在林远这里,则确认了接触对象的性情,并成功迈出了靠近那个圈子的第一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有些厚,怕是夜里要下雨。
得赶紧回去,把漏风的棚顶再压一压。然后,等待下一个“偶然”的机会。
或许就在明天,或许要再过几天。但既然找到了门径,剩下的就是耐心。像滴水穿石,不急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