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天,林远总在相近的时辰出现在杏坛附近。
他有时背着半满的柴捆,沿着坡下那条小路慢慢走,恰巧在冉耕需要搬运东西时经过。有时他只是远远对着杏坛方向行个礼,便钻进一旁的林子里。冉耕注意到他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这天讲学散得早,日头还斜挂在天边。冉耕正把几张坐席卷好,看见林远从坡下走过。他背上的柴捆不小,压得他微微弯着腰。
“苇。”冉耕唤了一声。
林远停下脚步,转头看见冉耕,放下柴捆走过来。他脸上沾着灰,额角有汗。“大人。”
“又去砍柴?”冉耕问。
“是。”林远点头,“西边林子枯枝多些。”
冉耕指了指树下一摞捆好的竹简。“这些要搬到旁边棚子里去,我一人拿不完。你若有空闲,搭把手?”
林远没说话,走过去弯腰抱起一捆。竹简沉甸甸的,他抱得很稳。冉耕抱起另一捆,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土坡侧面那个简陋的草棚。棚子不大,里面堆着些杂物,靠墙有几张矮几。
放下竹简,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冉耕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递过去。“几个枣子,早上带的,没吃完。你拿着。”
林远看着那布包,没立刻接。
“拿着罢。”冉耕语气温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林远双手接过,低声道谢。他把布包小心收进怀里,背起自己的柴捆,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冉耕站在棚子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土路拐弯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日,午后起了风。林远从林子里钻出来,柴筐里只有小半筐细枝。他看见冉耕独自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叶子。
林远走过去,隔着几步站定,也抬头看了看树。“这树真大。”
冉耕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是啊。夫子喜欢在此讲学,说杏树有仁心,果实可济人。”
林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穿过枝叶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常在这一带砍柴?”冉耕问。
“嗯。”林远说,“这边林子近,柴也好些。城里卖得贵,自己烧不完的,能换点粟米。”
冉耕打量着他。年轻人身上的短褐补丁又多了两处,但洗得干净。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茧,是常干活的手。可那双眼睛,看人时很静,不像寻常樵夫那样茫然或瑟缩。
“看你年纪轻轻,却似懂些道理。”冉耕缓缓道,“不似寻常樵夫只知蛮力。”
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草鞋破开的洞。“大人过奖。只是活得艰难,见得多了,便胡乱想些。”
“想些什么?”冉耕问。
林远沉默片刻,声音不高:“比如这世道。礼法坏了,贵人争利,苦的还是我们这些下民。地里收成交完租子,剩不下几口粮。病了没钱治,老了没人养。活着就像野草,风往哪吹就往哪倒。”
这话说得平实,没用什么文绉绉的词,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冉耕看着他,眼神深了些。夫子平日里讲的,那些关于仁政、关于重民、关于恢复礼乐的道理,被这年轻人用最直白的话说出来,反而显得格外沉重。
“夫子亦常忧心于此。”冉耕轻声道。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可知道理易,行起来难。”
林远没接话。他弯腰捡起一根被风吹落的枯枝,扔进背后的筐里。“该回去了。再晚,路不好走。”
冉耕点点头。“路上小心。”
林远背好柴筐,沿着土路慢慢走远。冉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动。
几天后的黄昏,讲学刚散。弟子们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去,杏坛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冉耕没急着走,他在坛边踱步,目光扫过那些被踩得有些凌乱的地面,还有坛边疯长的一丛丛野草。
秋深了,草色枯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杂乱。地面因为常有人坐卧,有些地方凹下去,有些地方凸起小土包。冉耕皱起眉头。夫子讲学明理之地,该当整洁肃穆才是。
他抬眼,看见林远在不远处整理柴捆。年轻人把散开的柴枝重新捆紧,动作利索。
“苇。”冉耕招手。
林远抬头,放下手里的麻绳走过来。“大人。”
冉耕指了指坛边那些野草和凹凸的地面。“你看这地方,是否太过杂乱?”
林远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点头。“是有些乱。”
“杏坛乃夫子讲学之地,当有肃穆气象。”冉耕缓缓道,“然众师弟学业为重,这些杂役难免疏忽。我看你做事稳妥,手脚也勤快。”
他顿了顿,看着林远。“你可愿每隔三五日,在讲学之余,来此清理杂草,平整地面?不必在讲学时来,散后即可。每次予你半斗粟米为酬,如何?”
林远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强压住那股翻涌上来的激动,脸上没露出太多表情,只微微睁大了眼,像是有些意外。
半斗粟米。对“苇”这样的贫民来说,是笔不小的额外收入。更重要的是——
这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这里。在讲学散后,在杏坛周围活动。他可以听到弟子们散场时的议论,可以观察那些常来听讲的面孔,甚至,如果时机凑巧,或许能远远听到几句讲学的余音。
他获得了身份。一个合理、自然、不会引人怀疑的身份。
林远深吸一口气,躬身行了个很深的礼。“多谢大人信任。苇定当尽心尽力,不敢有负。”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那份感激是真实的。
冉耕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好。那就从明日开始罢。散学后你来,我会与管事的师弟说一声。工具在那边棚子里,你自己取用。”
“是。”林远应道。
暮色更浓了。冉耕转身往城里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把柴背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冉耕的背影消失在渐暗的天光里。他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站着,感受着胸腔里那股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成了。
他弯腰,背起那捆柴。柴枝在肩上沉甸甸的,可他觉得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半斗粟米很重要,能让他多吃几顿饱饭。但比粟米更重要的,是那扇终于撬开的门。
从明天起,他不再只是个偶然路过、偶尔帮忙的樵夫。他是杏坛的帮工,有活计,有报酬,有名分。他可以更近地看,更近地听,更近地感受那个“场”。
林远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远处闾里的草棚冒出几缕炊烟,在夜色里显得模糊。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还没出来,东方已经暗透了。
系统没有提示。任务进度条依旧沉默。
但他知道,自己正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像滴水穿石,像蚁穴溃堤,缓慢,无声,却实实在在地,朝着那片光芒靠近。
明天。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