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学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
弟子们陆续起身,向夫子行礼告退。他们三三两两议论着今日的内容,脚步声和话语声混在一起,沿着土坡往下散开。
冉耕没有立刻走。他等大部分人都离开了,才走到正在收拾麻布的林远身边。
“苇。”
林远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跟我来。”冉耕低声道,目光往杏树下示意,“夫子要见你。”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把麻布叠好放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冉耕往杏树走去。
孔子正坐在杏树下的石墩上。
他身上穿着素色深衣,膝盖上摊开一卷简牍。暮色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走近了看,比远处瞧着更清瘦些,额角有很深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很静,像能装下很多东西。
冉耕走到石墩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夫子。”
林远连忙跟着行礼,动作有些僵硬。他伏下身,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孔子抬起眼,目光扫过冉耕,落在林远身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目光不锐利,却让林远觉得整个人都被照透了。
“伯牛。”孔子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这位是?”
冉耕直起身,又行了一礼。
“回夫子,此子名苇,乃城外贫民。父母早丧,孤苦自立,平日以砍柴、帮佣为生。”
他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了些。
“然此子慕道向学,心性勤勉良善。前些时日天寒,弟子见其衣衫单薄,故以旧衣相赠。他受衣后,洒扫庭除愈发尽心,每逢讲学,必在远处聆听,神情专注。”
孔子听着,目光仍落在林远身上。
“弟子留意观察,此子虽出身微贱,言语朴拙,然所思所虑,竟暗合夫子平日教诲。他言及世道纷乱、民生艰辛,却非怨天尤人,而是心向仁礼,以为若人人能守本分、知廉耻,日子或可好过些。”
冉耕说完,又躬身一礼。
“弟子以为,其心可嘉。故今日斗胆引其来见夫子,恳请夫子垂询。”
四周安静下来。
风吹过杏树叶子,哗啦哗啦响。远处有归鸟的叫声,短促而清晰。
林远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敲着胸膛。他尽力让呼吸平稳,肩膀放松,可背上还是绷紧了。
过了片刻,孔子的声音响起来。
“苇。”
那声音很平和,却像有重量,稳稳地落进耳朵里。
“起身吧。”
林远慢慢直起腰,抬起头。他没敢完全站直,仍是微微弓着身,双手垂在身侧。他看见夫子的脸,离得这样近。那脸上的纹路更深了,可眼神很温和,像秋日午后照在身上的阳光,不烫人,却暖。
孔子打量着他。
目光从林远洗得发白的深衣,看到他粗大的手指关节,再落回他脸上。那打量里没有审视的意味,更像是在看一棵树,一株草,看它长得如何,有没有被风雨打歪。
“伯牛说,你以砍柴、帮佣为生。”孔子缓缓开口,“平日生计,可还过得去?”
林远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紧。
“回夫子,勉强度日。捕鱼、采野菜,有时为闾里贵人做些粗活,换些粟米。饿不死,也饱不了。”
这话说得实在,没遮掩,也没夸大。
孔子点了点头。
“乡里百姓,日子如何?”
林远沉默了一下。他想起那些交完租子后空荡荡的粮缸,想起生病后只能躺在草席上等死的老人,想起为了几尺墙基打得头破血流的邻居。
他斟酌着词句。
“赋役重,生计艰。贵人争斗,下民遭殃。礼法……似乎人人皆知,却又人人难守。有时为了一口粮,亲兄弟也能翻脸。”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带着泥腥味。
孔子静静地听。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水面被风吹皱,又很快平复下去。
“你在此听讲,时日也不短了。”孔子看着他,“所闻之中,有何所感?”
林远的心跳又快起来。
他知道这个问题是关键。答得太浅,显得愚钝;答得太深,又不像一个樵夫该有的见识。他必须守住“苇”的壳子,又不能失了那份真心。
他深吸一口气。
“苇愚钝,大道理不懂。”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只觉夫子讲‘仁者爱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天下贵人真能如此,或可少些纷争,百姓日子或能好过些。”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孔子。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还有‘学而时习之’。苇觉得,哪怕学一点做人的道理,时常想着去做,也比浑噩度日强。就像洒扫,把地扫干净了,人走着舒坦;把心里那些脏东西也扫扫,活着也舒坦些。”
他说完了,垂下眼。
风还在吹。杏树叶子响个不停。
孔子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石墩上,目光越过林远的肩膀,望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那目光很深,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在看着很近的东西。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林远。
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只在眼角纹路里漾开一点涟漪,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伯牛。”
冉耕连忙应声:“弟子在。”
孔子转向他,声音温和而清晰。
“此子虽出身微贱,然慕善向学,其心可嘉。日后,他可常来听讲。洒扫之事,亦由你分派照看。”
他又看向林远。
“汝既愿学,便好好听,慢慢想,脚踏实地去做。学问不在高深,而在日用常行之间。”
林远愣了一瞬。
然后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猛地炸开了。不是狂喜,不是激动,是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踏实感,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块能歇脚的石头。
他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苇……谢夫子恩典!”
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孔子摆了摆手。
“起来吧。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林远直起身。他看见冉耕脸上也露出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孔子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简牍。暮色更浓了,他的身影在树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冉耕对林远使了个眼色。
两人向夫子再行一礼,悄悄退开。
走下土坡时,林远回头看了一眼。
杏树下,那个清瘦的身影还坐在石墩上。暮色把他整个人裹进去,只有肩头那点素色的衣料,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微弱的光。
林远转回头,跟着冉耕往前走。
脚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心里揣着的那团东西,热乎乎的。
成了。
他终于被默许了。虽然还是洒扫的杂役,但从此以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那个圈子的最外围,听,看,学。
系统没有提示音。但林远能感觉到,任务进度条那沉默的刻度,似乎往前挪了一格。
很小的一格。
但足够了。
冉耕走在他身边,忽然开口。
“夫子的话,要记在心里。”
林远点头。
“苇明白。”
“好好做事,好好听讲。”冉耕停下脚步,看着他,“日子还长。”
林远再次点头。
暮色彻底吞没了土路。远处闾里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冉耕转身往城里方向去了。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才转身,朝自己那间草棚走去。
步子很稳。
他知道明天该做什么。洒扫,听讲,然后继续洒扫。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光从缝里漏出来。
虽然只是一线。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