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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路德的领悟

作者:张秦峰 当前章节:86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6

教宗只能减轻他自己给人民造成的苦难。

——马丁·路德

茨维格对于路德并没有多少好感,在他执笔的伊拉斯谟传记中,对比起温文尔雅、倡导中庸之道和世界和平的伊拉斯谟,路德更像是一个农民。“历史不赏识有人情味的人。她看中的是狂热派,是极端无度的人,是思想和行动领域里的冒险家。”路德就是这样的人。伊拉斯谟笔杆子上的战斗输给了脾气火爆的革命者。

路德的成长

马丁·路德1483年出生于神圣罗马帝国萨克森选侯国小镇艾斯莱本,后来随着家里人一起搬到了曼斯菲尔德,并在这里度过了童年。他的父亲起初在这里当矿工,随后租来了炼矿的小高炉。路德成年后,父亲已经是拥有三个高炉、八个矿井的富人了。

路德在九个兄弟姐妹中排名第八。他的父母教育孩子极为粗暴,一个早上打孩子十几次是家常便饭的事。还不到六岁,路德就被送入当地的拉丁文学校就读。学校的生活并不比在家里好多少,同样非常严格,区别只是在学校里打他的是老师。路德曾回忆早年的生活时说,“学校如监牢,教室如囚房,老师像残暴的狱卒,学生像马厩里的驴子”。

少年时,路德被送到母亲的家乡埃森纳赫的圣乔治拉丁文学校,加入了学校的唱诗班进行演出。经过多年的学习,路德掌握了语法、修辞和逻辑等拉丁文基础知识,并进一步学习了算术、几何、音乐和天文等课程,最后才攻读哲学和神学。17岁时(也就是查理出生的第二年),路德进入了图林根的埃尔福特大学哲学系就读,并在四年后取得了法学硕士学位。大学期间,路德像当时人文主义者所受到的熏陶一样,也阅读了一些古典作品。然而比起在课堂上所学习到的经院哲学,路德渐渐觉得上帝的爱和启示对于人认识上帝更为重要。他后来对这四年的大学生活评价极低,将埃尔福特大学称为“酒吧和妓院”。

按照父亲的意愿,路德继续攻读法律博士,为进入社会精英阶层做准备。然而,路德在一次回校途中险些被闪电击中,受惊的路德急忙向神呼救祈祷:只要不让他死,他愿意成为一个修士。脱险之后的路德便进入了当地的奥古斯丁修道院。这个选择显然让他的父亲极为愤怒。如同伊拉斯谟对圣奥古斯丁修道会的评价一样,这里的修行生活十分严格。但带着罪恶感、渴望灵魂得到拯救的路德,从心理上将外在的严格乃至残酷的生活当作一种修行和赎罪。他时刻反省自己,常常忏悔告诫,祈求赦免,日益陷入自己心中黑暗的一面。此时他遇到了教区长斯道皮茨,得到了许多鼓励和支持。斯道皮茨并不否认忏悔告诫能够赎罪,但更强调将自己全部交托给主,与上帝产生一种带有奥秘性的契合。这是一种与上帝融合的神秘主义思想。斯道皮茨让路德茅塞顿开,看到了一线光明,“这些思想对路德起了作用,帮助他逐渐达到内心的平安”。路德于24岁时成为司铎(神父),并于次年经推荐进入萨克森选帝侯“智者”腓特烈三世在1502年刚刚创办的维滕贝格大学,从事神学研究。不久之后,路德又在该校获得了“圣经学”的学士学位,并开始了部分教学工作。

1510年,斯道皮茨派路德和另一位修士前往罗马参加讨论会。路德是带着朝圣和憧憬的心情访问罗马的。在基督徒的心目中,罗马是除耶稣撒冷、圣地亚哥之外的另一处圣城,在路德心中也是如此。罗马是一座充满圣洁、庄严和美好的城市,甚至在到达罗马郊外时,路德高呼:“我向你致敬,神圣的罗马城,你由于殉教者的鲜血而神圣!”

然而,路德在罗马看到的不是圣洁,而是腐败。在完成了公务后,路德游览了罗马。一开始路德还怀着虔诚的心,不过当看到、听到罗马教宗和主教骄奢淫逸,住所豪华、车马高大、奴仆成群、酗酒赌博、嫖娼纳妾,道德败坏至简直是无所不为之后,他将这一切铭记在心。路德后来回忆说:“罗马的局面已不堪述说,那里有撒谎、欺骗、偷窃、奢侈、奸诈和其他亵渎上帝之事。在罗马,凡事都是遵照魔鬼的意愿行事。”这次罗马之行让路德感受到,自己严苛的修行和自律与罗马的奢侈和道德败坏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在罗马的所见所闻,让路德如同上次被闪电击中一样,再次发生了转变。他开始成为斯道皮茨派神秘主义的拥护者,这也让斯道皮茨派更加看重路德。从罗马回来后次年,路德被斯道皮茨派往埃尔福特大学攻读博士。1512年返回维滕贝格时,路德拿到了博士学位,并很快晋升为圣经学的终身教授。

路德此时的事业可谓是平步青云,不久便成为维滕贝格大学评议会的评议员,三个星期后又担任了神学教授;1512年开始担任维滕贝格修道院的副院长;1515年,32岁的路德又兼任了奥古斯丁修道会旗下11所修道院的教区副主席,这成为他一生最高的职务。在维滕贝格大学,路德教授《圣经》中的《罗马书》《诗篇》等经典篇章,还常去周边的教堂布道、讲经。在教学、布道的同时,路德继续学习希伯来文和希腊文,为《圣经》做了大量注释,同时也吸收了当时人文主义学者的思想,其中自然包括了伊拉斯谟的思想。此时萨克森选帝侯腓特烈三世的一位秘书曾写信给伊拉斯谟,提到了马丁·路德,称他十分敬重伊拉斯谟的教导,但在原罪的问题上与伊拉斯谟有不同的看法。然而,已经功成名就的伊拉斯谟对于这样一个无名小修士的看法根本未曾在意,他没想到在不久之后,路德的名声将响彻欧洲。

除了对人文主义和神秘主义的研究外,路德还对早期的宗教改革家充满了兴趣,尤其研究了约翰·威克里夫和扬·胡斯的著作,并深受后者影响。在读到扬·胡斯反对罗马兜售赎罪券、主张改革的观点后,路德深感认同,同时对于胡斯被烧死感到十分不解,他觉得胡斯所引证的基督教教义很有说服力。

在研究《圣经》的过程中,路德渐渐领悟了“因信才能称义”这句话的真正意义,并认为此句才是基督教最根本的信条。路德所翻译的德文版《圣经》中特别强调了此句,而且还加上了一个“唯”字,也就是“唯因信才能称义”。路德发现,罗马教廷当时的所作所为、礼仪教规在《圣经》中并不能找到依据,因此他才判定罗马教廷是背离《圣经》教导的。得悟此道之后,路德便开始在学校授课和教堂讲道时宣扬他“唯信称义”的思想。他讲道的内容和方式都与传统的神父完全不同,得到了受众的欢迎,维滕贝格附近的教堂也纷纷仿效路德的思想布道。

1516年,路德开始写作关于天主教改革的理论和论纲,坚定了他“先成义人,再行义事”的思想。在1517年2月,他又开始撰写反对罗马教廷传统神学的论纲,准备在大学辩论时参考使用,而这份论纲将成为撼动整个罗马教廷权威的一份文件。

《九十五条论纲》

萨克森选帝侯是神圣罗马帝国四个世俗选帝侯之一,在德意志有较高的地位和较大的发言权。在马克西米利安一世死后,“智者”腓特烈三世作为萨克森选帝侯,有能力和查理五世与弗朗索瓦一世竞争皇位。罗马教宗曾授予他特殊“金玫瑰”,想说服他选择弗朗索瓦一世,但最后腓特烈三世还是转而支持查理,条件是查理偿还其祖父在1497年欠下的债务。

腓特烈三世喜欢收集古物,支持文艺复兴运动。路德贴出论纲时,他正在教堂举办一场展览,总计展出8000件圣物,据说有圣安妮的拇指,摩西烧燃的灌木枝,还有耶稣诞生的马槽里的干草等。然而,他所庇护的路德,就主张反对崇拜这些“偶像”,于是路德就在他举办展览的教堂门前开始了宗教革命。

前文已经说过,美因茨大主教因贿赂罗马教宗而欠下了巨债,经教宗允许他在德意志地区发售赎罪券,一半用来还债,另一半用来给教宗修缮教堂。大主教的“推销员”约翰·特泽尔四处兜售赎罪券,还起了一个“全大赦赎罪券”的名称。仅从“业绩”上看,特泽尔还算是一个不错的销售员,他很会宣传,在其所到之处大张旗鼓、礼制隆重,赎罪券销售量也扶摇直上。

腓特烈三世出于保护财富不流出领地以及并不太相信赎罪券功效等原因,拒绝在萨克森地区贩售赎罪券。但特泽尔深知他只要在萨克森的边界地区进行宣传,自会有人前来购买。路德布道的教区就有人拿着买来的赎罪券询问路德是否有效,路德义愤填膺,在好友的敦促下,决定起来抗议。

路德选准了时机。11月1日,万圣节,又是维滕贝格教堂的周年纪念日,腓特烈三世的圣物展览当天也在这个教堂中举办。路德用拉丁文撰写了一篇名为《关于赎罪券效能的辩论》,共九十五条,也就是后来人所共知的《九十五条论纲》。在万圣节的前一天,也就是10月31日,路德将其贴在万圣教堂大门前的布告栏上。这个做法在当时很普遍。教堂门前的告示栏,类似于现在的广告张贴处,任何人都可以发布信息,失物招领、个人看法或是其他什么内容都可以。路德《九十五条论纲》的题目里就有“辩论”,他还附上了邀请的话语,让对于真理感兴趣的人前来维滕贝格当面或者使用通信方式进行讨论。

在这篇论纲中,路德否认了罗马教宗拥有可以赦免罪责的权力,因此信众就不能通过购买赎罪券来赦免死后在炼狱中所受的刑罚。路德提出,如果是一个真正悔改的人,即便是没有赎罪券,通过自己的忏悔和坚定的信仰也能够脱离惩罚和罪责。路德让学生们将论纲翻译成普通人能够看懂的德文,四处发放,号召人们抵制赎罪券。

路德的论纲起到了一定的宣传效果,加上德意志谷登堡的印刷术助力,他的思想迅速传播开来,仅在两周内就传遍了德意志地区,不到一个月就传遍了西欧。在查理出生的1500年,欧洲100多家印刷厂总共印制了900多万册书籍。如果没有印刷术,路德的思想可能如同英格兰的先驱者威克里夫一样遭到埋没。

路德的《九十五条论纲》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人们议论纷纷。尤其是德意志地区的人民,他们本来已经对罗马教廷的腐败十分痛恨,且德意志地区诸侯和贵族希望能够借此机会摆脱罗马教廷的控制,并趁机把教会掌握的众多土地和财产争夺过来。因此,路德的论纲很快得到了德意志各个阶层的支持,并成为该地区各方利益的代表和精神领袖。“在他初获成功之后,有不少人虽然观点与他的目标风马牛不相及,而且想法本质上与新教相去甚远,但都聚集到他周围,想捞点好处,利用这位伟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即使是广受尊敬的人文主义学者伊拉斯谟,也对路德表示赞赏。虽然二人并未直接对话,但伊拉斯谟在所写的文章中,称路德的思想除了“少数靠炼狱生活的人外,没有人会不赞成”。路德还将《九十五条论纲》送给了发放赎罪券的美因茨大主教和其他主教。与此同时,路德也看到了印刷传播的力量,决定翻译德语版的新约全书,让每个人都能读懂《圣经》。

直至当年的12月,美因茨大主教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并将此事呈报给了罗马教廷,请求禁止路德发表和传播他的言论。虽然他们也印刷发行了驳斥路德的论纲,共计106条之多,但是理论不是靠数量就能拥有说服力的,路德的学生收集了反驳的论纲,并将其当众烧毁。

教廷经历过无数次异端出现和分裂,因此不会把德意志地区的一个小小的大学讲师和修士的“呓语”放在眼里。而且本身罗马教宗之下派别众多,其中就包括支持教宗的多明我修会,而路德属于圣奥古斯丁修会,这两个修会之间的争吵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所以教宗本身并不把德意志的这场反对声浪放在眼里,认为没有担心的必要。然而,在无数反对教宗和支持宗教改革的声音中,最终会有一个取得成功,路德就是成功的那个。到了1518年,路德宗教改革的火焰已经在德意志境内渐成燎原之势,而身在罗马的教宗却一直对此反应冷淡,只是因为从德意志地区收上来的税收日渐减少,教宗才授意路德所属的奥古斯丁修会免除其职务。

路德对此种免职毫不在意,自己也算是卸下了包袱,可以全心投入神学研究。当年4月,德意志教区于海德堡举行的例会上,路德更是赢得了大批支持者。罗马教宗准备用对付胡斯的方法对付路德。“萨克森离布拉格不远,胡斯派异端在布拉格的血迹还没有干。何不拿路德杀一儆百,让别人知道教皇(宗)的权威不容亵渎?”

莱比锡辩论

1518年8月7日,路德接到了来自罗马的传票,要他在60天内前往罗马出庭,面对他攻击赎罪券制度的审判。前往罗马对路德来说无疑就是送死,于是他向选帝侯腓特烈三世请求保护。经过多方斡旋,传票被撤销,改为神圣罗马帝国在奥格斯堡召开帝国议会期间对路德进行审判,审判是私下进行,并给予路德人身安全保证。

1518年10月,查理的祖父马克西米利安尚在皇位,主持了这次奥格斯堡议会。但他当时的身体状况不佳,未能等到路德的到来便离开了会议,前往其最后隐居的地方。罗马教宗委派多明我会的会长、枢机主教托马索·迦耶坦前往奥格斯堡与路德会谈。腓特烈三世资助路德20枚金币作为路费,并派一位法学家随行担任顾问。在路德和迦耶坦的私下会谈中,迦耶坦代表罗马教宗,希望路德能够承认错误,然而路德拒绝了。

迦耶坦引用了罗马教宗之前发布的教谕,称教宗掌握着“善功宝库”的钥匙,这些善功是耶稣、圣母玛利亚和诸多圣徒积累下来的。这些善功中的一部分已经足够其升上天堂,而其余的都存在了“宝库”中。普通人善功不足,想要升上天堂就只有购买赎罪券,教宗才会从这个宝库中“拨款”给他,让他能够升上天堂。而路德则驳斥这份教谕,认为教宗含糊不清的谕令与《圣经》中清楚的见证相比,没有丝毫让人信服之处。由于路德的坚持,这位红衣主教大怒,要把路德赶出去,并警告他如果不撤回论点,就不愿再次会谈。此后,红衣主教试图把路德秘密绑架到罗马,但路德在朋友的帮助下,连夜逃离了奥格斯堡。

1519年3月28日,路德第一次写信给伊拉斯谟。在信中,路德显得毕恭毕敬,写了许多恭维的话,期望能够得到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学者的支持。然而,对于路德过于激进的主张和潜在的煽动性,伊拉斯谟表达了模棱两可的态度,说自己并不太了解路德所写的东西,所以也并不想参与争论。路德没有获得伊拉斯谟的支持,但两人也似乎达成了不公开争论的默契。教宗此时也传信给路德,以授予其红衣主教的条件来换取路德收回观点,路德对于这个破例的提拔却无动于衷。随后教宗又派人来见路德以求和解,双方一度达成协定,共同防止教会分裂,教宗不再要求路德前往罗马,可以由德意志地区主教谈判解决,路德同意不再辩论和发表新的言论,并向教宗写了效忠信。路德表示,自己从未有意损害罗马教宗的威信,并承认教宗的权力高于一切。

然而,路德从前的一位好友约翰·埃克却在1519年发表了一系列文章,反对路德的观点。埃克邀请路德进行公开辩论,此时路德已经答应选帝侯和教宗不再进行公开辩论,于是就让同事卡尔施塔特代表自己出席。虽然路德自己不发言,但还是亲自带领支持者前往莱比锡。莱比锡大学容纳不下这么多听众,因此伯爵就将自己的宴会大厅提供给辩论使用。1519年6月27日,双方在莱比锡的伯爵城堡里开始辩论。首先发言的是代表路德出席的卡尔施塔特,他与埃克展开交锋。埃克是知名的论战家,曾在维也纳和博洛尼亚的大辩论中获胜,因此卡尔施塔特完全不是埃克的对手。

埃克针对路德的发难就来自于伊拉斯谟的观点。埃克强调罗马教会是由耶稣授命圣伯多禄所建,因而拥有最高权威。路德的代表被批驳得哑口无言,坐在听众席上的路德不得不亲自出马。路德否认教宗是基督代表,并认为《圣经》中耶稣让圣伯多禄建立教会是一种误解。路德认为《圣经》实际上说,圣伯多禄并不是教会的基础。

否认教宗的权威性成了路德和他领导的宗教改革的转折点,路德的言论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欧洲。路德的发言确凿有理,埃克被震惊到无言以对。最后埃克把路德引到了胡斯派的问题上。在当时,胡斯派已经被定性为异端,胡斯已经被处以火刑。只要路德敢支持胡斯,那么埃克就抓住了把柄,路德就会按照胡斯的方式被处死。面对这个陷阱,路德坦然表态,认为胡斯的言论许多都出自耶稣基督和《圣经》,他被判为异端是错误的。公开支持被判为异端的胡斯,就是想替胡斯翻案,这让埃克大为欣喜,觉得路德已经中了他设置的圈套。仅就辩论来看,埃克无疑是赢了,至少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会后,埃克就将自己的报告递交教宗,要求教宗判处路德重罪。教宗得知路德的“反动言论”之后,尚不清楚路德在德意志地区有多少受众,便再派特使前往德意志调查。结果是,德意志十分之九的人民都支持路德,剩余的十分之一则叫喊着“教宗该死”。这样的结果让教宗大为震惊,认为已经到了不得不制裁路德的时候了。

当听闻路德的观点越来越激进的时候,伊拉斯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在一封写给门生的信中,伊拉斯谟建议路德采取温和的路线进行游说。而路德是个斗士,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对手,路德总是亢奋上场。伊拉斯谟一开始就规劝路德不要如此激进,然而当路德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之后,他还是写信给教宗和其他当权者为路德说情。伊拉斯谟大声疾呼“并不是所有的错误均属异端”,并认为“路德的行为也许有些轻率,但肯定没有恶意”。伊拉斯谟写信给红衣主教说,“和解的最好办法是教宗谕知各派公开发表信仰声明。通过这种方法可以消除错误说法的危险,使狂热的言论和夸大其词的文章变得温和”,并敦促召开教会会议,在学者范围中讨论路德的《九十五条论纲》,从而使事情能有一个“符合基督教精神”的结局。

罗马教廷并没有听取伊拉斯谟的劝告。他们不知制服了多少的狂热派,何况区区一个德意志农民修士。1520年6月15日,教宗利奥十世发布了《愿主兴起》敕书,称路德是闯进了葡萄园的狐狸和野猪,并将其著作中的思想斥为异端学说。这份敕书大部分内容是由埃克拟定的,与他在莱比锡辩论中的发言尤其相似,谴责路德“是异端邪说,恶意诽谤、混淆视听、蛊惑善良、强奸民意和悖逆天主教之信仰”。敕书命令各地虔诚的信徒将路德的著作全部烧毁,并给路德60天的时间发誓悔改并撤销言论,如果拒不悔改,将遭到最为严厉的处罚,即开除教籍。同时教宗要求德意志各地诸侯按照此敕书行事,并派遣埃克和特使前往监督。

而路德在莱比锡辩论的言论早已传遍了整个德意志地区,各地均支持路德对罗马教廷的抨击,对于教宗的敕书置之不理,有的城市和大学还对其予以抵制。反而是教宗的代表在德意志遭到了唾骂和殴打,不得不躲藏起来。

焚烧敕书

莱比锡辩论让路德备受鼓舞,他文思泉涌,写下了一系列讲道词、小册子和书信。其中最著名的三篇论纲是《论基督徒的自由》《致德意志基督教贵族公开书》《教会被掳于巴比伦》,被称为德意志宗教改革的三大著作。《致德意志基督教贵族公开书》号召德意志人民团结起来反对罗马教廷,尤其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被认为是第一部号召德意志为其统一而奋斗的完整纲领,甚至吸引了原本在莱比锡辩论上反对路德的人,使他们转变了对路德及其思想的看法。路德在1520年8月中旬写就此书后,几日之内就售出了4000册,之后仍然供不应求。

路德在《致德意志基督教贵族公开书》中批判教会根据自身虚构的神秘权力长期统治欧洲,认为自己的“宗教权力”高于国王和诸侯的“世俗权力”,实际上这不过是愚弄大众的鬼话。路德提出“全体信徒皆教士”,普通人和神职人员的区别仅在于分工不同,不存在教士阶层高于其他人的区别。同时,路德提出《圣经》应当对所有人开放,每个寻求启示的人都可以直接从《圣经》中寻找上帝的启示,罗马教宗垄断《圣经》解释权是愚蠢的。最后,路德认为所有基督教徒都有权主持召开宗教会议,而不是只有教宗才有权召开。

包括君士坦丁大帝在内的罗马皇帝曾多次主持召开大公会议,通过会议对有争议的教义进行辩论。路德的思想本可以通过召开大公会议来讨论解决,查理后来的政策也是极力敦促罗马教宗召开大公会议,然而罗马教宗,尤其是美第奇家族的克雷芒七世蛮横傲慢,直到1545年,教宗保罗三世才答应在特伦托召开大公会议。而到这时,路德的问题已经拖延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之久。

路德在12月才接到敕书。他不仅不接受这个敕书的训令,而且拒绝前往罗马。在维滕贝格大学,他公开烧毁了这份敕书,宣告与罗马教宗彻底决裂。在莱比锡辩论之后,路德就已经预料到罗马肯定会发出一份敕书来反对他,因此在敕书尚未发出前就告诉朋友,如果教宗谴责并焚毁他的著作,那么他也将以同样的方式对待罗马教宗的谴责,焚烧教宗的敕书。因此,路德收到敕书后,就在维滕贝格大学贴出通告,邀请学生于12月10日上午9点到城外观看他焚烧教宗敕书和其他经院神学作品。当天来的人里不仅有学生,还有大学教授以及维腾贝格的市民。只见路德将教宗所发布的敕令集悉数投入熊熊烈火中,最后他拿起教宗的这份《愿主兴起》敕书,也投入火中,并用拉丁语说道:“正像你一心折磨上帝一样,让永恒之火也折磨你。”

路德随后返回城里,而学生们或许被教授的这个大胆举动所鼓舞,他们将埃克等其他罗马教廷卫道士的书籍全部用农家车拉过来一并焚烧。路德的举动不仅使得整个德意志地区群情激奋,而且让整个欧洲都在观望。此前虽有国王烧过教宗敕书,但一个小小的修士竟然胆敢这么做,其后的事态又将如何发展呢?

教宗的敕书在德意志其他地区也反应不一,有一些领主遵从罗马的敕书,将路德的著作当众焚烧,另一些支持路德的领主则将路德对手的著作烧掉。后者渐渐成为德意志地区的主流。大多数王公贵族都开始支持路德的学说,罗马教宗的影响力在德意志地区已然溃败。

此时,教宗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欧洲最高世俗权力的拥有者——刚刚被选为皇帝的查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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