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的立场,绝不反悔。
——马丁·路德
就在路德贴出《九十五条论纲》时,查理刚刚登陆西班牙,还在山区中徘徊前行,根本无暇去关注这件事。等两年后他顺利赢得皇位时,路德之火已经在德意志各地越烧越旺了。
亚琛加冕
1519年7月初,查理获知他成功当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后不久,德意志选帝侯的代表团也来到了巴塞罗那,催促他尽快启程前往亚琛加冕。此时,查理在西班牙的宣誓流程尚未走完,还没有前去阿拉贡王国的瓦伦西亚接受效忠。克罗伊建议查理从巴塞罗那走海路前往瓦伦西亚,完成仪式后便可即刻航行到意大利的热那亚,经米兰一路北上,穿过阿尔卑斯山,顺莱茵河前往亚琛。然而意大利的热那亚和米兰此时已经被法兰西所控制,所以要经过此地,必须要获得法王弗朗索瓦一世的许可。因此,大臣墨丘里诺建议按照查理从布鲁塞尔到巴塞罗那的原路返回,即穿过西班牙内陆到达加利西亚的大西洋港口,再航行回佛兰德斯,这样从布鲁塞尔到亚琛的路程就剩下不到150公里了,同时还能阻止亨利八世和弗朗索瓦一世的见面。
查理听从了墨丘里诺的建议,但需要从卡斯蒂利亚征收新税以支付这趟航行的费用。于是查理在1520年初宣布了这个决定后,便从巴塞罗那启程回卡斯蒂利亚了。3月初,查理到达巴利亚多利德并短暂停留,在前往圣地亚哥的途中,顺便去托尔德西里亚斯见了母亲胡安娜和妹妹卡特琳娜。3月31日,查理在圣地亚哥主持召开了卡斯蒂利亚议会会议,但议会否决了查理征收新税的想法。4月初,查理决定暂时休会,于当月底在拉科鲁尼亚重新召开。这次查理的要求得到了满足。
1520年5月20日,也就是教宗颁布《愿主兴起》敕书的15天前,查理从拉科鲁尼亚起航北上。此时,西班牙各地从托莱多地区开始,纷纷出现暴动,但此时的查理已经顾不上了。
七天后,查理到达英格兰的多佛港。此时,亨利八世的特使红衣主教沃尔西已经在岸上等候。不久后,查理和姨夫亨利八世会面,第一次见到了姨母阿拉贡的凯瑟琳,还有亨利八世的妹妹、他曾经的未婚妻玛丽·都铎。经过三天的宴会、舞会和正式谈判,姨夫与外甥之间结成了亲密的联盟,查理随后返回了佛兰德斯。和外甥的会见并未能阻止亨利八世前去和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会晤。英格兰也即将在两个欧陆强权面前扮演起协调者的角色,本书在第二十章还会谈到亨利八世和弗朗索瓦一世的这次见面。
6月1日,查理回到了三年前的出发地弗利辛恩港。在加冕前的四个月中,查理在布鲁塞尔并非无所事事。和弟弟斐迪南及姑姑玛格丽特相处的几个月还算愉快。其间查理一直忙于处理西班牙各地的叛乱。此时教宗的敕书已发,但德意志大部分地区并未遵从,而尼德兰和佛兰德斯地区已经开始烧毁路德著作了。
从布鲁塞尔出发到亚琛只有一天的路程。1520年10月22日,查理来到亚琛。在这里的大教堂,查理的加冕典礼按照查理曼流传下来的仪式举行。亚琛是查理曼的出生地,在建立起庞大的法兰克王国并加冕为“罗马人的王”之后,他便在此地建造了宫廷礼拜堂,随后礼拜堂被加以改造,扩建成了亚琛大教堂。加洛林王朝时期,亚琛是整个法兰克的文化中心,也被称作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加洛林文化”的核心地带。查理曼死后也被安葬在这座教堂里。奥托一世所开创的神圣罗马帝国至查理的700年间,一共约有40位皇帝在此地举办过加冕仪式。因此,亚琛大教堂对于神圣罗马帝国来说,犹如兰斯圣母大教堂之于法兰西和威斯敏斯特教堂之于英格兰。
查理的加冕仪式将世俗权力和教会权力体现得淋漓尽致。在典礼上,查理首先亲吻了法兰克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洛泰尔时期留下的十字架。十字架一面是罗马的恺撒·奥古斯都,一面是耶稣,象征着世俗和宗教两方的权力。接下来查理跪在祭坛前,发誓要捍卫天主教信仰、保护教会和帝国的财产,并保护弱者,同时服从于罗马教宗和罗马教会。宣誓完成后,科隆和特里尔大主教给查理涂抹了膏油,选帝侯将查理曼的剑交给查理,主教们给他穿上了查理曼的加冕袍,给予了金球和权杖。科隆大主教将奥托大帝的皇冠戴到了查理头上。在查理曼的宝座上,查理领了圣餐,然后按照仪式膜拜了查理曼的遗骸,并展开双臂俯卧于地上,最后发誓遵守其签署的选举协议。
第二天早上,查理戴着象征着奥地利大公的徽章回到大教堂,向德意志人证明他们的国王是来自奥地利,而非来自西班牙。在众人注视下,查理再次俯卧在地,发誓保护教会,并捍卫神圣罗马帝国的权力,遵循帝国的利益行事。在接受了众人对皇帝的赞颂之后,查理受膏并获得了帝国之剑、权杖、宝球和皇冠,坐在查理曼曾经坐过的宝座上,并授克罗伊等人为骑士。
阿尔布莱希特·丢勒刚好见证了此次加冕礼,对当时的场面记忆深刻。他在后来的日记中写道:“我看到了贵族的各种气派和华丽,比起在我们所生活的地区见到的一切都更加富丽堂皇。”加冕的流程严格遵守了962年奥托大帝制定的仪式标准,兼具世俗与宗教双重特征。查理就任神职的部分象征着他具有教会和教宗保护者兼守护人的身份,而世俗方面的加冕礼则源于古帝国延续下来的世俗君主加冕仪式。
仪式结束后,罗马教宗利奥十世的特使吉罗拉莫·阿林德罗代表教宗批准了查理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并着令他今后必须采用“皇帝”的头衔,这通常是在被罗马教宗加冕后才能使用的头衔。而查理的祖父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在1508年就单方面宣布,成为“罗马人的王”可以不用经过罗马教宗的批准,直接继承皇位。查理此后在1530年于博洛尼亚象征性地由教宗克雷芒七世为自己加冕了“伦巴第的铁王冠”。在他之后,神圣罗马帝国没有任何一位皇帝前往罗马接受教宗的涂油礼。
在咨询选帝侯的意见后,新皇帝签署了第一道旨意,召唤帝国所有议员参加次年1月在沃尔姆斯举行的帝国议会。此次议会也将审理德意志地区日益兴起的路德异端,教宗特使阿林德罗也将随行前往。加冕完之后,查理沿着莱茵河巡察。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德意志地区。11月份,查理来到奥本海姆,在这里给萨克森选帝侯写了一封信,请他劝说路德与他一起出席帝国议会。
首次面圣
1月23日,查理到达沃尔姆斯。听说皇帝即将来到沃尔姆斯,为了目睹几个月前刚刚被选为皇帝的查理,这个小镇被挤得人山人海,家家的窗户、房顶、围墙上能站的地方都被人挤满了。这是这位年仅21岁的皇帝第一次召开帝国议会,前来出席议会的人远超以往。人们认为这次议会将决定德意志的未来和信仰,所以想知道他们的新皇帝是奉行尊重德意志利益的政策,还是尊重其哈布斯堡家族利益的政策,是否会成立中央政府来管理帝国等。这次会议被认为是自1414年在康斯坦茨结束教廷分裂的会议之后,德意志地区规格最高、参与人数最多的会议。
查理在副官侍从、外国使节、选帝侯以及一众官员和侍卫的陪同下,前呼后拥地进入了沃尔姆斯城。大街上挤满了围观者,有德意志的诸侯,也有教会人士,还有各等级的贵族,以及城市里的手工业者和当地的农民。来自西班牙、法兰西和意大利的各国商人们也云集此地,想一睹皇帝的风采。他们也更迫切地想要知道,使德意志群情激昂的宗教问题将如何收场。
神圣罗马帝国的帝国议会是帝国的审议和立法机构,最早源于中世纪的宫廷会议,之后变成日常的执行机构。实际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神圣罗马帝国平时并不召开议会,只有当皇帝遇到需要诸侯一同处理的一些棘手问题时,才特别召开帝国议会。在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统治时期,帝国议会仅仅召开过八次而已,而查理统治时期竟然召开了16次。1521年召开本次沃尔姆斯议会之后,其后连续四年间都召开过议会。历史上有名的帝国议会基本都是查理五世在任时期召开的,其中大多都是为了处理路德所带来的问题,第一次就是此次的沃尔姆斯议会。
罗马教宗利奥十世令阿林德罗协助查理审讯路德。路德被这位新加冕的皇帝召见,并由萨克森选帝侯腓特烈三世保护其人身安全。然而,如路德一样倡导宗教改革的先驱扬·胡斯也是被同样的方式骗去参加会议而被诱捕,最后被处以火刑。因此,路德不得不考虑这是不是罗马教廷的另一个诱捕计划。
对于路德的问题,查理身边有三种声音:为其加冕的教宗特使阿林德罗一派认为,既然教宗已经将路德开除教籍,剩下的就交给查理决定,不需要审判,也不需要听取其他人意见;而以萨克森选帝侯腓特烈三世等人为代表的一派,认为不经审判也不让路德本人申辩就处以判决是不符合德意志传统的。期间,腓特烈三世也征求过伊拉斯谟的意见,伊拉斯谟表示路德捍卫教会的主张不应该被制止和惩罚,他认为路德的错误在于攻击教宗和教士。还有一派是中间派,主张指定一个公正的法庭来审理此案。对于如此棘手的问题,查理最终决定听从腓特烈三世等人的意见,先让路德前来申辩,再决定如何处理。
在路德到来前,帝国议会已经就如何处理路德的问题进行了多次讨论,查理和议会之间始终处于对立。有人向查理提出发布谴责路德的皇帝敕令,但这个提议遭到了议会代表的抵制。双方经过妥协之后拟定了没收路德著作的敕令。即便如此,帝国议会仍对敕令中的言语抱有微词。最后,查理绕过议会,直接发布了没收路德著作的敕令。
在这份敕令发布之前,查理已经向路德签发了安全通行证,承诺保护路德的人身安全。查理在发出的公文中称:“我们高贵的、亲爱的、尊敬的马丁·路德惠鉴:朕和国会已决定给予你安全保证,邀你前来国会就你的著作和言论的相关问题进行答复。准你于21日之内报道。”3月26日,路德在维滕贝格收到了查理传令官带来的通行证。虽然有了安全通行证,但随后发布的没收路德著作的敕令仍在执行。因此路德的朋友们还是担心路德会重演胡斯的悲剧,都劝说其不要去,但路德坚持要去。
路德于4月2日启程,并于1521年4月16日清晨平安抵达沃尔姆斯郊外。此时查理的传令官作为先导迎接路德进城,很多沃尔姆斯居民也前来迎接。当日11点左右,沃尔姆斯的居民还在吃午餐的时候,路德进入城内。据说有2000多人夹道欢迎,并护送他前往住所。路德到达之后就住于罗德岛骑士团的驻地,并受到了热情招待。其间很多伯爵、领主和骑士登门拜访路德。
第二天上午,路德被通知于当天下午四点参加查理亲自出席的议会,届时会告知传召他的原因。到了下午四点,路德由查理的传令官和司礼官带往帝国会议大厅(实际上的主教府邸,帝国议会也是在这个府邸上召开的)。街上已经人山人海,大家都纷纷前来围观,最后路德一行不得不借道几个相互连通的花园,才到达了主教府邸。
在主教府邸的庭院里,路德遇见了格奥尔格·冯·弗伦兹贝格,此后的帕维亚战役和罗马之劫中,我们还会提到这位德意志雇佣军的指挥官。弗伦兹贝格轻拍着路德的肩膀说:“我不幸的修士!我年轻的修士!你为之奋斗的正是我和我的士兵们在多次激烈战斗中未曾完成的事业。如果你相信你的事业是正义的,那就以上帝的名义继续前进。鼓起勇气,上帝不会抛弃你的。”除了弗伦兹贝格之外,很多认识路德的人都过来和他打招呼,其他人则高喊着“鼓起勇气”为路德加油。随后路德被带到大厅指定的位置上,此时查理已经坐于正位,教俗贵族分坐两旁。
贵族一边是六位选帝侯,二十四位公爵和一位公主、八位侯爵,教会一边是教宗的特使、枢机主教、大主教和修道院院长等,共两百余人。此时,大厅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路德,而路德也环视众人,看到了查理和其身后的教宗使节以及其他教会显要。当路德注意到查理身穿华贵的礼服,却脸色苍白且毫无表情时,心里充满了怜悯。他在随后的回忆录中写道:“在我看来,他宛如置身于猪狗群中的一只可怜的羔羊。”
16世纪两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就这样第一次见面了,他们各自的决定给整个世界所带来的影响延续至今。查理决定维护神圣罗马帝国长久以来的天主教信仰、礼仪和教规。他曾说过,“我的先人们在康斯坦茨和其他宗教会议上确立的事,我有权坚持。只是个别修士在个人见解的驱使下走上歧途,才使自己与全体基督教徒坚持了一千多年的信仰对立了起来,又轻率地下结论说至今所有基督教徒都错了。因此,我决意为此赌上我的所有领地、我的朋友、我的血肉之躯、我的生命和灵魂”。
查理试图邀请伊拉斯谟前来出席对路德的审判,但被伊拉斯谟拒绝了。此时如果伊拉斯谟想干预此次审判,是完全有能力做到的。然而伊拉斯谟却缺席了这样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事后得知结果的时候,伊拉斯谟才知道事态已是不可挽回了,他说道:“如果我出席了会议,一定会尽力而为,阻止悲剧发生,促成一项温和的裁决。”
路德的申辩
路德被带到大厅中央的桌子前站定,桌子上放着路德已经出版的著作,审讯路德的主审官是之前参与莱比锡辩论的埃克。埃克首先询问路德,桌子前的这些著作是否是他的,路德让他列举书名后一一承认。埃克又问路德,对于他的书是准备申辩还是准备放弃。路德在短暂思考后说:“这些著作有关上帝的理论和信仰、得救的大问题,如不经深思熟虑就下决定是很危险的,因此,我请求给予时间容我仔细考虑。”
查理和众人商议后,让路德明天同一时间前来答复。为了争取时间,路德并未当场回答是或者否。回来后,路德和朋友及支持者们商议,他们纷纷表示支持路德。在第二天的会议上,由于众人已经得知路德的命运即将在此刻揭晓,纷纷赶来围观。道路拥挤不堪,最后路德晚了两个小时才到达大厅。时间已到了下午六点钟,天色已黑,大厅内燃起了火把,在这个规模更大的会场上,埃克再次问了路德同样的问题,路德此时则说:“这些书都是我的著作,至于是否放弃,则要加以区分。”因此,路德就有机会在查理和众人面前再次一一申明和讲述自己的著作,这个过程足足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对于攻击教宗个人的部分,路德表示可以道歉,但对于著作和言论的其他部分,他表示教宗也并未说明要全部放弃。这场宗教辩论十分冗长,再加上路德用的是德语方言,还要以拉丁语复述,查理听得越来越不耐烦。最后,查理让埃克传旨,要求路德用简洁扼要的语言予以干脆的回答。他是这样回复的:
如果皇帝陛下要求直截了当的答复,我愿意这样回答他,既不带棱角,也不带刺,那就是:除非用《圣经》里的箴言或明白的理性证明我错了,否则我不会放弃我的主张;我不相信教皇的也不相信宗教会议的决定,因为它们不仅明显有误,而且相互矛盾。我的良心向着《圣经》,违反一个人的良心行事既不诚实也不可靠。愿上帝保佑!阿门!
路德用德语和拉丁语各说了一遍这段话,等他讲完后,查理和其他诸侯磋商,之后议长对路德说,他的发言是对皇帝仁慈的侮辱,给路德加上了一个在帝国议会前攻击教宗和天主教的新罪名。接下来埃克又与路德争论了一通。此时夜色已深,大厅内的火炬也即将燃尽。查理表示他再也不愿听完整个冗长的争执了,还和阿林德罗说以后不准他们参加此类会议。查理示意会议结束,路德最后说了一句:“这就是我的立场,绝不反悔。”
查理离开了会议,诸侯们也返回了旅馆。路德在一群德意志贵族和城市代表的保护下走出会场,场外群众以为路德要被送进监狱,乱作一团。最后路德还是安全地回到了住处,还和朋友们一起庆祝。第二天,查理召集诸侯讨论如何惩治路德,这是他当选皇帝后面对的第一个如此不畏强权的人。诸侯们依旧意见不一,而场外已是暗流涌动,如果路德遭到惩办,他们就将发动起义。查理拖了好几天才最终决定让步,他用法语在纸上写了一个简短的声明,表明了自己的宗教立场。诸侯们听闻后个个面无血色,试图与查理争论,但查理坚持自己的声明不能有丝毫改变。
5月26日周日,查理在做完礼拜后拿到了一份最终决议。他在决议上签了字,并以自己的“皇帝”之名正式颁布了第一道法令:《沃尔姆斯敕令》。法令宣布路德为魔鬼缠身的“传异端者”,是一个无法无天,比胡斯还坏十倍的人,并限定路德在21天内投案自首,期满后任何人不得庇护他,路德的追随者及其著作的阅读者都会被视为异端。
因为会议之前查理曾给了路德安全通行证,所以他并未在会议上直接逮捕路德,而是等待路德离开之后才下令拘捕他。路德在18日结束了最后一次申辩后就逃离了,目的地是维滕贝格。路德择小路而行,最后在一处郊外小树林中被几个骑士包围,骑士们给路德披上骑士罩袍,在林中徘徊前行,天黑后才到达了瓦尔特城堡。这实际上是腓特烈三世安排的一次“劫持”。随后的一年中,路德脱下了修士袍,在两名仆人的服侍下过起了隐居的生活,开始用德语翻译《新约》。然而,此时维滕贝格和其他地区的路德支持者都以为他被害了,于是各地纷纷出现了骚动。
路德只是当时德意志地区众多棘手的问题之一,沃尔姆斯议会还有更多的问题需要解决和讨论,包括高利贷、垄断、奢侈和罗马法与德意志习惯法的冲突等。1519年,查理还在巴塞罗那时,就被选帝侯的代表告知,皇帝要和他们签订一份“让步协议”。这是中世纪以来被选为德意志国王的人与选帝侯之间签订的一份书面协议,选帝侯承诺向皇帝效忠,而皇帝的权力则要受到限制。当时,查理继承了大半个欧洲,德意志地区的贵族们担心这会让他们卷入到旷日持久的欧洲冲突之中,因此这份协议对于查理的权力作出了约束。在审判路德的过程中,查理能够听取路德的申辩,而不是听从教宗特使的意见直接判处路德,也是由于这份让步协议的内容。
此次查理前来沃尔姆斯,最重要的事情并非处理路德的问题,而还要对帝国的行政管理体系进行改革。由于常年奔赴各地,管理广袤领土的查理需要任命摄政分别管理各处,在佛兰德斯有其姑姑玛格丽特;在西班牙先有阿德里安,后来则有其妻子、儿子;而在哈布斯堡家族则需要另一位帮手,此人就是查理的弟弟斐迪南。查理在西班牙时就将斐迪南送到了佛兰德斯。此次沃尔姆斯会议上,因为奥地利领地继承者的空缺,而自己又分身乏术,查理才将斐迪南擢升为奥地利大公,同时让他代任帝国政府的主席,以及查理在德意志地区的全权代表。虽然斐迪南并不真正拥有实际的决策权,事事都要征求查理的同意,但此后他积极地对抗奥斯曼土耳其的入侵,改革了奥地利的政治体系,在德意志地区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阿姆斯特朗在他所著的传记《皇帝查理五世》一书中如此评价:“路德问题让统治者从男孩成了男人。”虽然查理认为教会有必要进行改革,但路德对教宗的抨击让他觉得,这个来自底层的改革者不仅威胁着教权,也威胁着世俗政权的权威。
引蛇出洞
本来伊拉斯谟和路德算是各自相安无事,两人最初彬彬有礼的来往却在最后变成了相互攻击。对于信仰问题,路德向来态度鲜明,讨厌伊拉斯谟模棱两可的态度和顾左右而言他的处事方式,与人斗、与神斗、与罗马教宗斗,战斗就是他拯救灵魂的唯一方法。伊拉斯谟是和平主义者,一位文质彬彬的绅士学者,他不相信上帝是好战的,更对粗俗和野蛮不屑一顾。而路德恰恰相反,他喜欢使用粗俗的语言来攻击别人。听说沃尔姆斯议会上查理宣布了禁令之后,和那个时代大多数人的看法一样,伊拉斯谟认为路德的问题就此结束了。
然而,伊拉斯谟错了,路德还有最后一条路,那就是彻底与教宗决裂,这在那个时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与罗马决裂就必然意味着战争。因为身为德意志地区最高权力者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要确保自己所发出的政令得到彻底执行,新教王子们如有违抗,那便是公开反叛帝国。这种行为和路德与教宗决裂一样,同样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路德和新教王子们却都这样做了。对于伊拉斯谟来说,战争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在路德藏匿之后,年届半百的伊拉斯谟也隐居起来,沉浸于书本之中不问世事。然而,事情并未如其所愿。在两派混战的时候,没有中间派。“有时候中立被指责为犯罪”,茨威格评述伊拉斯谟说。
此时伊拉斯谟住在佛兰德斯的鲁汶,遭到了来自双方的责难,新教一派说他对路德的态度不冷不热,支持天主教的说他推销路德思想,牧师在布道时也大声责骂他,他被从大学教授的位置上赶了下来。此时伊拉斯谟不得不再次躲避,希望选择一个中立的地方定居下来,于是他跑到了瑞士,在巴塞尔待了几年,过了些平静的日子,鹿特丹的伊拉斯谟已经变成了巴塞尔的伊拉斯谟。在此地,他埋头著书立说,出版了很多书籍。但路德之火已经烧遍了半个欧洲,瑞士概莫能免,伊拉斯谟就更别想置身事外。于是风暴袭来,各方都要求伊拉斯谟不能再旁观,而必须在两个阵营中择一而立,盖因此时的伊拉斯谟已享誉欧洲,各方都想拉拢他。
查理、亨利八世、弗朗索瓦一世和斐迪南都恳求伊拉斯谟行动起来,投入战斗。伊拉斯谟用了各种手段推脱,最终谁都没能等到伊拉斯谟表明态度。最后,一位原本追随伊拉斯谟的名为胡腾的人,在临终前写了一篇控诉昔日良师益友的文章《规劝伊拉斯谟》,痛斥伊拉斯谟的各种缺点。这实际上是替路德派给了伊拉斯谟沉重一击。虽然此时胡腾已死,但还是引得伊拉斯谟出面,写了《洗刷胡腾的诽谤》一文反击,并公开表态自己与路德派的观念格格不入,永不相容。
1522年,路德写信给朋友,要他传话给伊拉斯谟,说如果伊拉斯谟攻击他,自己便不会顾忌伊拉斯谟是闻名天下的学者,将起而应战。后来路德又直接写了一封信给伊拉斯谟。此时他说话更有底气,措辞也更加激烈。路德在信中表示:“显然上帝没有赋予你坚定不移的意志、不怕危险的精神和明辨是非的能力。你无法做到与我们携手并肩,勇敢地反对这股可怕的力量。既然如此,我就不指望你去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了……”之后路德话锋一转,说既然伊拉斯谟不愿意支持他,那么他也不怕伊拉斯谟成为敌人。毕竟,路德连教宗都不再惧怕了,更何况是伊拉斯谟。伊拉斯谟恐怕还从未收到态度如此专横的信,于是他决定拿起笔,与路德进行战斗。
伊拉斯谟抓住路德教义的要害之处进行逻辑论证,在路德的主张中,人实际上是没有自由意志的,能否得救早已为上帝的意志所预定。而伊拉斯谟则认为,人可以发挥意志力,从而提升自身品德,这也是人文主义的核心主张。到这里就可以看出,16世纪的两大思潮是如此背道而驰、水火不容,而现在我们竟将这两股相反的力量当作是同一种趋势,实在是大错特错。路德宗教改革的主张是一种“预定得救”的宿命论,违背了文艺复兴主旨,而人文主义以人拥有自由意志、注重个人选择的主张而获得广泛的认同。
虽然是第一次正面回应路德,但伊拉斯谟仍然不喜欢下斩钉截铁的断言。其实他反对的主要是路德毫不妥协的态度。如果路德选择退让,就能够和伊拉斯谟达成和解,但路德选择了不妥协。此时的德意志因为路德发动的宗教改革爆发了一场农民起义,路德的言论成为他们起义的口号。这一次轮到路德成了中间派,农民起义者指责路德是“新教宗”“反基督”,而贵族则认为是路德怂恿了农民。路德也尝到了左右两难的滋味,当然这是后话。
查理以为一道《沃尔姆斯敕令》足以解决德意志的宗教争端,现在对于他来说,最为重要的是另一个人对于他至高权威的挑战,而这个人将在其一生中与查理为敌,成为他最为头疼的对手。
第三部分 争霸欧罗巴
铁拳要藏在天鹅绒手套里——查理五世